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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哥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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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拳挥出去,他自己先觉出来了。

空了。没有分量,轻飘飘的,打在沈寒身上跟拍灰似的。

迷香已经钻进他的胳膊里了。

他又砸了一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

这一拳拍在沈寒脸上,毫无威力,可沈寒的心里却实实在在打了个突。

这蛮子是三更前后钻的沟,照理说像他这种身手的亡命徒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拖了这么久,估计是夹道里那姓王的使尽了手段,一层一层地耗他,一层一层地骗他,到最后才拦不住,只能放他往沟里走。

他也不倒,硬生生背着人钻回来,在黑水里摸香、抠罐子,又跟他打到现在。

一个多时辰。

方子上写的是三百步。司里拿这香熬新人,初次进闷香屋的,能撑过一炷香的,有,但千里挑一。他自己当年头一回进去,撑了半炷香,是叫人拖出来的。

这蛮子必然是第一次闻这东西。

一个多时辰,还在打。

拳是软了。可软成这样的拳,还在往他脸上砸,准心还在,全冲着他的下巴。真要有一拳力道够了,这一下就能把人打晕。

沈寒在北镇抚司经手的凶人数不清了,也没见过这样能忍的。

沈寒一个翻身,把他掀了下去,膝盖压上他的胸口。

岳骁胸口一沉,气就断了。他张了张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吸不进空气,嗓子里堵了东西。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黑的像有人在拿墨往他眼球上刷。

墨。

他想起来有一回,好几年前,他磨墨磨得烦了,手一甩,半砚墨泼在哥刚裁好的宣纸上。哥心疼得脸都青了,抄起戒尺追着他打,从屋里追到院里,从院里追到巷口。他跑得快,哥追不上,站在巷口骂他。他回头笑,说哥,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又丑又凶,脾气这么坏,怪不得没姑娘要你。

哥一摸脸,摸了一手黑。更气了。

那天晚上哥没理他。他把饭端过去,哥不吃。他把水端过去,哥不喝。他就在门口蹲着,蹲到半夜。哥到底开了门,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饭,往他手里一塞,还是没说话。可他看见,哥洗过的脸上,耳根那块还留着一小点黑。

他没敢说。哥也没发现。

后来那点子污渍,是他趁着哥睡着,拿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给他擦掉的。哥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跟还在生他的气似的。他擦得很轻,怕惊醒了。擦完了,他不知怎么的,没走。

屋里黑着,哥的呼吸又轻又匀。他以为没坐多久,结果外头打更的梆子敲了两回。然后他凑过去,嘴巴凑到哥的耳朵边上,声音比哥的呼吸还浅。

“哥。”

没人应。

“姑娘不要你,我要你。你看行不?”

说完他自己脸就烧起来了,烧得耳根子发烫,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赶紧缩回去,跳下床,翻窗跑了。

那句混账话,他第二天就装作没说过。哥也没提。他以为哥没听见。

那姓王的说,哥是醒着的。知道的。他没说哪一次,兴许就那么一次,兴许回回都是。

他这会儿很想再泼哥一脸墨。想让哥跳起来,抄戒尺,追他,骂他。这回他就不跑了。他站住,让哥打。哥打几下,他就全说了。那年在床边没说清的话,这回收拾干净,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哥听。然后他就拉着哥走,什么董记,什么案子,什么功名,统统不要了。

哥骂他不要脸,推他,赶他,他都行。哥要是嫌他,他就远远跟着,远远看,也行。只要哥还在。

只要哥还睁着眼,还能骂他。

他快撑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到头了。

他连锦衣卫那只膝盖都推不动了。

两只手往草里伸,鲜血淋漓的十根指头抠进泥土,抓住草根。往前一撑,撑不动。再用劲,还是不行。他不管,他就拿指甲去刮地皮,拿指头去刨土,把自己往那个方向一寸一寸地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爬。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一个方向。草最深的那个方向,沟沿底下那个方向。哥在那儿呢。

他往那边爬。

沈寒伸手在草里摸着了刀,倒过刀柄,把膝盖挪开,单膝跪起来。

岳骁趁着胸口那一松,翻过身,四肢撑地,又往前爬了两步。

爬不动了,就用胳膊肘撑。胳膊肘也软了,就用肩膀。肩膀蹭着地往前拱,一下,一下。

“你就算爬到他跟前,也背不动他。”

岳骁张着嘴喘。喘得嗓子眼里全是呜噜声。他还是一把一把地薅草根,一下一下往前拖。

他单膝跪在草里,刀柄举着,看着那个往前拱的后背。

一下,一下。

十二年前,东宫西角门外,也有人这么爬过。

那年他二十四,在北镇抚司当小旗。妹妹十六,进东宫浣衣局才半年。宫里递出话来,说是暴病,人没了,当夜就送净乐堂。

他没穿飞鱼服,翻了两道墙,摸到角门外头。门里头那间屋,就停着她。

东宫的侍卫把他按在地上打,一句话都没问。

“锦衣卫进不了东宫的门”,这句话,他是拿断了的三根肋骨和开了花的后背记住的。

他趴在地上,往那道门爬。十根指头抠着砖缝,指甲一片一片翻起来。

爬到门槛底下。门开了。抬出来的是一口薄棺,钉死了。

抬棺的两个宫人顿了一下,没停步,绕开他走了。棺材从他身边过,薄木擦过他的肩膀,凉的。他伸手去够,只够着棺材底下一块没钉严的板角。板角翘起来一小截,缝里透出一线黑。他往那缝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拍棺盖,拍得虎口震裂。

“让我看一眼。”

没人理他。

“我就看一眼。”

一个侍卫拔了刀。刀尖从他眉梢划过去,一直拉进鬓角。血糊了半张脸,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往前爬。

宫人抬着棺往净乐堂的方向去了。他跟在后面爬,爬了两步,被侍卫一脚踩住后腰,踩得他趴回地上。鞋底碾着他的脊背,碾得断肋咯吱作响。

他妹妹从前逢人就说,她哥在锦衣卫当差,穿飞鱼服,佩绣春刀。她说这话的时候,大眼睛亮晶晶的。她攒了半年的月钱,给他买了一双新靴,说他穿着这靴子当值,脚不冷。那双靴子他还没上脚,搁在柜子里,等过年。

过年的时候,人没了。

第二天,净乐堂一把火。

他领回去的,是半坛子灰。

他那回,隔着一道门。

这蛮子隔着的,只有几步草。

刀柄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草里有了动静。

挪过来的是个人。

他连头都抬不稳。药劲没散,两条胳膊撑着地,撑一下,塌一下。膝盖在草里拖出两道沟,拖到半截,人往前一栽,脸磕在泥里,也没吭声。歇了一口,又撑起来。

沈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爬到岳骁跟前,整个人往上一扑,扑在了岳骁背上。

周先拿后背,迎着他的刀柄。

“大人。”他气若游丝,又斩钉截铁,“我跟你回去。”

沈寒的手停在半空。

周先没看他,也没求他。只是两只胳膊从后头圈过去,圈住了岳骁的脖子,把自己那副没几两肉的身子,严严实实盖在这个比他高一个多头的人身上。

岳骁撑在那儿,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

那声音就在他背上,贴着他的耳朵。跟那天夜里一个样。那天夜里哥也是这个声,说岳骁你走吧,半年后北边找我。他信了。他信了一个骗子。

可要是哥能骗他一辈子,他也认了。

偏偏哥只打算骗他这一回。把他骗走,骗远,骗到八千里外,然后自己死在这儿。骗子收摊走人,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

“你起开。”岳骁说。

周先没动。

“你他娘的起开!”

周先的骨头硌在他背上。

他身上早叫药泡麻了,掐一把都不知疼。可背上那几根骨头硌着的地方,偏偏疼得要命。像是有人摁断了他的脊梁骨,骨头往他心口上捅。

岳骁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他回过身,什么话都不说了,一把把哥从背上扯下来。

等周先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翻到了底下,仰面摔在荒草里。

岳骁的脸就在他正上方,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上糊着的泥和血,近得能看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的他自己的脸。

那双眼,从第一次见,到如今,一点没变过,也完全变了。

那年巷子里,七八个泼皮围着一个半大孩子打。那孩子蹲在地上,护着头,一声不吭。他路过,本想绕开走。可那孩子忽然抬起头,隔着人腿的缝隙,直直看了他一眼。

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灰蓝色的,像荒地里独行的狼。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跑去报了官。

后来他问岳骁,那时候你怕不怕。

岳骁说,不怕。怕什么?

他说,你一个人打七八个,不怕?

岳骁说,以前不怕,现在怕了,我怕你不回来。

他当时没接话。他现在想接,可接不了了。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看着他,跟当年一样亮。

他伸手,摸上岳骁的脸。

泥蹭在指头上,血蹭在掌心里。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以前他怕了,也没让这头狼独行,现在他不怕了,可这条往后的路,又得让岳骁一个人走了。

岳骁低下头,额头抵上哥的额头。

泥蹭在哥的眉骨上,血蹭在哥的鬓角上。他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像小时候蹭那只捡来的猫崽。那只猫崽后来跑丢了,岳骁找了三条街,回来眼睛红红的,嘴硬说我也不喜欢那种弱不禁风的东西。

“哥。”他说,“你骂我一句吧。很久以前,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血从喉头涌上来,堵在牙缝里。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连同那口血。

然后,一把把哥整个人兜进怀里。两条胳膊一圈,收紧。自己跨过去,把后背亮给了那把刀。

方才砸在沈寒脸上软得跟拍灰似的两条胳膊,这会儿不知从哪儿又来了劲。死死扣着,像那年冬天在巷口,他拢着哥那双手哈气,拢得死紧,一丝风都不肯漏进去。

刀柄落了下来。

砸上后颈的那一瞬,岳骁的肩往后一卸,卸了半寸。

刀柄砸实了,劲却顺着那半寸滑了过去。

岳骁眼前一黑,又硬生生睁开了。

沈寒的手顿了一下。

周先在他怀里挣,挣不动。

第二下。

岳骁闷哼了一声,胳膊没松。

周先不挣了。

他看不到岳骁的脸。

他的脸埋在岳骁胸口。鼻尖抵着那件破了口的单衣,牙齿蹭着粗布,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他听见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沉,像一颗石头从悬崖上滚下来,往深海里坠。

岳骁的手,慢慢从后头探过来,碰到了周先垂在草里的那只手。

他抓住了。

但他也没劲了。指头软塌塌地搭着,像小时候他拽着哥的袖口,拽了一路,就为了让人知道他在旁边。

沈寒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十指相扣的手,举起刀柄对准岳骁后颈,砍了第三下、第四下。

岳骁的眼睛终于满含不甘地合上了。

*

荒草里,只剩沈寒一个人站着。

他放下刀柄,蹲下去掰那两条胳膊。

掰不开。

人已经昏死过去了,两条胳膊还铁箍一般地箍着。

他掰开一根,那一根又扣回去。换了个法子,按住岳骁的肘弯,一点,再一点。那条胳膊麻了,抬开一寸,又往回勾,勾得比方才还紧。

沈寒蹲在那儿,没再动。

“我来。”

周先开口。

沈寒退开半步。他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凑近岳骁的耳朵。嘴唇贴着耳廓,声音低得连风都带不走。

沈寒一个字没听到,只看见岳骁的肩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先又贴着岳骁的脸颊说了些什么,那两条胳膊慢慢软下去,摊在草里。

沈寒后来很多年都记得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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