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二整个人压了上去，两只手连着那把刀，才堪堪把他按回墙上。

“灯灭了，人没走。”他警告道。

另一头，汉子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你个丧门星！走路不长眼？”

“地上滑。嘿嘿，地上滑。”后头那人应道。

“滑个屁，这砖地几时滑过？”

黑暗里传来鞋底在砖上来回蹭的声音。蹭一下，挪半步，再蹭一下。

“踩着血了。黏的。”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还在往外挪。一下，一下。从夹道中间往夹道口去。

“灯呢？灯给我！”

“油干了。”

黑暗里窸窸窣窣一阵摸索，有人把灯笼捡了起来，有人吹火折子。火折子吹了三回，没吹着。

“我再往里摸摸。”汉子的声音发紧。

“摸什么？”后头那人一把拽住他，“黑灯瞎火的，里头真有个捅了两个人的，你往前凑一步，就是第三个。”

汉子不吭声了。

“走，回去添油，上值房报一声，多叫几个人来。”后头那人说，“天亮找不着人，咱俩一人一顿板子。可至少板子打不死人。”

汉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脚步声往外去了。

后头那个差役落在了最后。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火折子终于着了。一点光在夹道口晃了晃，只够照出一张脸。

年轻、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转个身就找不着了。

那双乏善可陈的眼睛往夹道深处看过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墙角里挤成一团的两个人身上。

王不二迎着那一眼，后背抵着墙，一动不动。

火折子灭了，脚步声远了。

他下了半个月的棋，棋是做给一双不知藏在哪里的眼睛看的。他没想到，这双眼睛今夜会提着一盏灯笼，走到他跟前，替他踩灭了一盏灯。

“伙房熬糖稀”，那人接的话。灯，那人灭的。“往里摸是送死”，也是他说的。

那一路蹭鞋底的动静，蹭掉的是他滴了一路的血印子。

四回。一回比一回不显山不露水，自然得连那个拔了刀的汉子，都叫他三言两语劝出了这条夹道。

看来，沟里那炉香八成也是他烧的。那个叫沈寒的锦衣卫埋在西牢的那双眼睛，今夜终于露脸了。

＊

“一炷香。”岳骁贴着他的肩膀说。

值房一报，那就不是两盏灯了。从这儿到值房，一来一回，满打满算就一炷香的时间。

“嗯，一炷香。”王不二说。

岳骁的目光紧紧盯着王不二，忽然转了个话题：“码头上那回，你还记得吧？”

王不二心里一紧。

“记得。”他回道，“几个脚夫踩着我骂，书撒了一地。你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替我把书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记忆。那是原主的眼睛看见的东西：一双灰蓝的眼，一只拎他后领的大手，一个头也不回走掉的背影。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

“第二天呢？”

原主那段记忆就断在那个背影上。第二天出了什么事？系统没给他看啊！

“第二天？”王不二笑了一声，“你想听我答第二天？还是想听我答不上来？”

“我想听你说，为什么答不上来。”

“因为，”王不二扬起嘴角，“你遇到的那个软蛋，已经死了。”

岳骁的刀尖一顿。

“死在西市刑场上。”王不二脸色不变，“那天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跪在断头台上。刀没落，人先吓死了一回。”

“既然死过一回了，总得换了个活法。”

“怎么？你不信？”

他偏过头，下巴往墙根那边点了点。

“那你哥呢？”

岳骁的呼吸一窒。

“你小时候，他在巷子口给你半块烧饼，那时候他是个什么人？现在，替董记做假账、自己走进刑部认死罪的，又是个什么人？”王不二说，“你认得出吗？”

“不许提他！”

岳骁的拳往王不二胸前的伤口上再捅。血顺着刀身往外涌，热腾腾的，全淌进王不二裤腰里。

论折磨人，王不二以为岳骁现在就是个中好手了，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满心都是他哥的小子日后会把这门手艺练到什么地步。

“你也认不出。”王不二贴着岳骁的耳朵，一字一字往外挤，“可他还是他。”

岳骁也笑了。

“你绕。你越绕，越不是他。”

“码头上那个，你冲他喊一嗓子，他先哆嗦，脸通红，话都说不清楚。你把他往墙角一堵，他眼珠子就到处乱转，想找地缝钻进去。”

岳骁停了停。

“他不会像你这样，拿我哥当刀子，往我心口上捅。”

“你让开。”岳骁说，“我背我哥走。你是谁，从哪儿来，我不管，也一个字不往外漏。”

“不让呢？”

“不让，我今夜就出不去。出不去，就会叫人拿住。”岳骁一字一顿，“过堂那天，谁来审我，我都只有一句话：西牢里那个王不二，是假的。”

“说给陆大人听？”王不二说，“他第一次见我就是在断头台上。他见过的王不二，压根就不是码头上那个。你拿一个他没见过的人跟他见过的人比，你让他比什么？”

岳骁顿了一下。

这一下，王不二以为自己扳回来了。

然后他听见岳骁又笑了。

“他没见过，”岳骁说，“他会去找见过的。”

“那老东西当了这么久的官，听见一个劫狱的在堂上喊这么一嗓子。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他不查，那是另一回事。”

“码头上踩过你的那几个脚夫，你当书童跟着的那个主家，跟你一块儿住过、吃过、挨过骂的人。一个一个找过去，一个一个问。”

“你挡得住一个，挡得住一串？”

王不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算错了一步。

他以为单枪匹马来劫狱的，是个不要命的莽夫。脑子里除了周先，装不下别的。这种人好对付，你跟他绕，他绕不过三句。

他没想到，这莽夫会拿陆时研来堵他的嘴。

一个刑部大牢里的死囚，把刑部侍郎的性子摸得比他还准。

他这辈子跟人斗嘴，输的时候不多。今夜算一回。

【警告：宿主本相暴露风险。】

【触发源：目标二·岳骁。推断准确度：无法评估。】

【该项为宿主唯一致命漏洞。】

【处置建议：即刻清除。】

王不二差点气笑了。

清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处境。他一条胳膊叫人拉开了，肋下卡着他的半寸拳头，喘口气都跟挨钉子似的。对面那位比他高一个多头，刀在人家手里。

这破系统，倒是会挑时候。

要早说清除，还要这么麻烦？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