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夹道口有光直直照进来。
王不二和岳骁一起僵住了。
“前头那一拨呢?早该回来交灯笼了。”
“一路喊过来,没人应。”
“八成又钻哪个旮旯喝酒去了。”
两盏灯一前一后,进了夹道。
他们是下一拨巡夜的,显然在找上一拨。
岳骁知道上一拨在哪儿。一个喉咙上开了口子,一个喉结碎了,叫他拖进西排那间空号,锁是他亲手挂上的。
他眼角一瞥,心口猛地一缩。
周先的一条腿伸在外头,正搁在光要扫过来的那块地上。
他动不了。刀卡在王不二的肋骨里,腕子叫王不二两只手锁着。他只要一挣,这人就能喊。一喊,两盏灯就全过来了。
王不二松开一只手,往下一探,勾住周先的脚踝,往暗处轻轻一带。
一点声响都没有。
周先的身子跟着一歪,一只手从膝头滑下来,指尖擦过岳骁的鞋帮,停在那儿。
岳骁的眼眶一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不二只剩一只手扣着岳骁的腕子了。
岳骁当然也知道这是个空当。他手腕往前一送,这把刀就能整把没进去。
他没送。
王不二也知道他不会送。这一刀送进去,他肯定得放声大叫。一叫,灯就过来了。灯一过来,看见的就不止他们两个。
他把手缩回来,重新扣死了岳骁的腕子。
王不二眼前一黑。
刀刃卡在两根肋骨中间,那一碾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子,在他骨头上搅了一下。
一股热流从喉咙里顶上来,他没压住,一口血喷出来,全溅在岳骁衣领上。
靠。这死犊子。
刚才那条腿是谁给他踢回去的?那两盏灯是谁替他躲的?恩将仇报!
他嘴里血沫往外涌,瞪着岳骁,那双缠着布条的手,掐得更死了。
*
打头那盏灯忽然停了。
提灯的是个矮壮汉子,四十来岁,一脸横肉。他把灯笼往前探了探,鼻子在半空里抽了两下。
“什么味儿?”
岳骁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王不二扣着的那只腕子,底下的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硬得跟铁条似的。刀尖在他肋骨里跟着颤了一下。
靠,这犊子要动手。
王不二贴到岳骁耳根底下,用气声挤出一个字。
“别。”
岳骁没理他。
“杀了这两个,”王不二的气声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下一拨就不是两盏灯了。”
“你怕了。”岳骁的气声比他还低。
“我怕的不是他们。”
岳骁眯起眼,盯着王不二。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谁也没再出声。灯就在外头,一步一步地挪。挪一步,岳骁的腕子紧一分。
外头那盏灯停住了。
“甜丝丝的。”打头的汉子又抽了抽鼻子。
后头那盏灯里的人懒洋洋地开了口。
“伙房熬糖稀呢。牢里哪天没味儿?”
打头的汉子没接话,提着灯又往前迈了一步。
光贴着墙根往这边挪,挪到夹道中间,停住了。
汉子蹲了下去。
他把灯笼凑近了地面。砖缝里一道黑红的印子,还没干透,在灯底下发着亮,一路往夹道深处拖过来。
他拿指头蘸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了。
“人血!”
他噌地站起来,腰刀出了鞘,灯笼往前一举。
“拔刀。”他头也不回地跟后头那人说,“前头那两个怕是叫人捅了。”
后头那人应了一声,刀也出了鞘。
“里头的,”汉子冲着暗处喝了一嗓子,“滚出来!”
没人应。
汉子咽了口唾沫,顺着那道血印子,一步一步往里挪。
王不二闭了闭眼。
那是他的血。
止不住。谁跟这蛮子交一回手,能不流血?
他这一路淌下来,等于自己给人家点了一盏灯。
光爬过一块砖,又爬过一块砖,爬上了岳骁的鞋尖。
岳骁的腕子绷得死紧,青筋一根根浮起来。他在等。等那汉子再近一步,近到刀能递出去的距离。
王不二也在等。
再近三步,灯就照到他们脸上了。
照到了,就只剩一条路。
他扑出去。
扑那盏灯。灯一灭,他就往外跑,边跑边嚷,嚷死囚越狱,嚷得所有人都来追他一个,追到东排去。
夹道里黑着。墙角这个蛮子,墙根底下那个书办,没人看得见。
一个出了号子、杀了两个巡夜的死囚,罪上加罪,明日多半跟周先一块儿上菜市口。
可岳骁还喘着气。
他保不住周先了。可岳骁还能跑。只要今晚乱起来,只要这蛮子能背着他哥钻进那条臭沟,系统的任务,他就不算全输。
这狗系统说过,任务砸了,他是要死透的。被拉去菜市口,好歹还有个赌头;死透了,连赌头都没有。
他扣着岳骁手腕的指头,慢慢地松了一根。
岳骁不动声色地瞟了王不二一眼。
汉子又迈了一步。
还剩两步。
就在这时候,后头那盏灯“啪”地一声,灭了。
“哎哟!”
后头那人往前一扑,正撞在汉子背上。汉子一个趔趄,手里那盏灯笼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灯罩磕在砖上,里头那点火苗晃了两晃,也跟着灭了。
夹道里一下子全黑了。
王不二那口提起来的气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要扑的那盏灯叫人抢先一步,灭了。
岳骁的腕子猛地一挣。
这一挣,王不二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
黑了。
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就是他的地盘。
对岳骁来说,黑不是障碍。暗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打法,十场里有三场是灯被人砸了的。他在全黑里摸过人的喉咙,摸过肋条,摸过膝盖窝。那都是拿命换出来的本事,不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