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岳骁又问了一遍,刀尖往前递了半寸,抵上王不二的喉结。皮破了,一线血珠子沿着刀刃往下淌。
王不二喉结上一凉,照旧不答。
“那香,是顺着血走的。”他说,“你心跳一下,它就走一步。你火气越大,心跳越快,它走得越快。用不了多久,你就得趴下。”
“你要是压着火,慢慢来。它走得慢,你也慢。挪到沟口,天亮了。天一亮,你哥照旧上菜市口。”
“要么你这就倒下,要么你看着他死。两条路,你自己选。”
岳骁瞪着他,眼里那股狠劲,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这人从他一进夹道就在说。说追赃,说棺材,说笔搁,说他哥盼着他走。一句接一句,全往他心口上捅,捅得他血往上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这人从一开头,就在替那炉香催命。
岳骁没动气。
他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得很慢,压得胸口都疼。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们图的都是今夜无事。”
王不二没吭声。
“贾伯开锁,图这个。沟里烧香的,也图这个。”刀尖在他喉结上轻轻一转,“我手腕往前一送,夹道里就横着一个出了号子的死囚。你们那个无事,还无得成吗?”
王不二的心口一缩。
这蛮子吸着迷香,脑子还这么清楚。今夜这盘棋拴着几方人,每一方要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别出事。
“送啊。”王不二的喉咙顶着刀锋,吐字一点没乱,“牢里死个死囚,跟死只耗子有什么两样?天亮以前,贾伯把我往号子里一拖,报一个夜里暴病,草席一卷,抬出去就完了。”
“无事,照样无事。”
岳骁盯着他。
“可你杀了我,然后呢?”王不二说,“背着他,从这儿到沟口,一百一十步。你那条左腿,撑得了几步?”
刀尖顿了一下。
他没说过自己左腿有伤。
“你往你哥那边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左脚都是拖着的。”
“撑不住就爬。”
“爬到沟口呢?”王不二说,“沟口有人等你。”
岳骁的眼皮一抬。
王不二没法抬手,只把下巴往上扬了扬,叫刀锋又割进去一丝。
“额角一道疤。”他说,“从眉梢斜到鬓角。”
岳骁的脸色变了。
那条窄巷。那锦衣卫的刀没出鞘,光拿刀柄点他的肘弯、腰眼,点一下,半边身子就麻一下。他使尽了浑身的力气,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沾实。
那还是他没中迷香,算得上全须全尾的时候。
“你和他是一伙的。”
岳骁笑了一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竟也带出了一丝笑意。王不二打了个激灵,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就先收拾了你,”他说,“再去收拾他。”
话音没落,刀刚要往前送。
王不二的眼珠子忽然往岳骁肩膀后头一偏。
“……哟,你醒了。”
声音很轻,跟脱口而出似的,眉头还往上一挑,嘴唇微微张着,是一个人冷不丁看见什么的样子,演得毫厘不差。
岳骁的眼睛没动。
他知道这是诈。这人嘴里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是诈。
可他的腕子停了。
哪怕十句里只有一句是真的。哪怕哥只是动了动手指头。
哪怕他就这么背对着哥,把刀捅进一个人的喉咙里——
往后这一辈子,他都没法再面对哥了。
就停了那么半口气。
王不二要的就是这半口气。
缠着布条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刀刃。
刀口吃进布里,切开肉里,一直咬到骨头上,血从指缝里滋出来。他拽着刀刃往外一拧,脑袋同时往另一边偏,下巴死死往锁骨上一收。刀锋贴着他的颈侧划过去,一道火辣辣的口子,从喉结一直拉到耳根底下,刀尖扎进了他身后的砖缝里。
特么的,古代这医疗条件,等等缝伤口别把他缝死了。
事已至此,多一道口子少一道口子都一样。
王不二的右手跟着扣住了岳骁的手腕。左手也松开刀刃,一并扣上去。两只手,十根指头,一只血淋淋的,全卡在那只腕子上。
“你诈我。”岳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哥是动了下。你自己分的心,怎么能怪我诈?”
王不二说得吊儿郎当,整个人往前一贴,胸口撞上了岳骁的胸口。
贴死了,刀就抡不开,胳膊就抬不起来。
岳骁的左手揪住他的后脖领,往墙上掼。
王不二的后脑勺磕在砖上,闷响一声,他眼前一白。
手上的血顺着腕子往下淌,滴进脖子里,热腾腾的。
但手还是没松开。
岳骁又是一掼。王不二的后脑再磕墙。这一下更狠,磕的地方正是方才那道口子,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还是没松。
第三下。砖上留下一小滩深色的印子,黏黏糊糊的。王不二眼前黑了大半,嘴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