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伯。”
岳骁的刀尖对着王不二的喉咙,往上挑了挑:“一个牢头,敢放死囚?”
“他不敢。”王不二答,“可他更不敢让你把人背出去。”
“今日傍晚告示一贴,他从我号子门口过,我跟他说了一句:今夜有人要来劫周先。人要是劫走了,明日午时菜市口少一颗脑袋,今夜当值的恐怕得拿脑袋去补了。”
“他想了一炷香,锁就开了。”
岳骁的嘴角抽了一下。
“放你出来堵我?就你一个?”
“不够吗?”
“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那你猜,”王不二看着他,“沟里的迷香,是谁烧的?”
钻沟那会儿,太臭了。沼气熏得人鼻子发木,什么都闻不出来。直到这会儿,劲才起来。
迷香他不是没见过。暗场里有人往对手茶碗里下,花楼里有人往酒里掺,拍花子的拿帕子捂人口鼻。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劲儿冲,来得快,散得也快,咬咬牙挺过一阵,也就过去了。
这回的不一样。
不冲,不呛,顺着那股甜腥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钻了这么久,非但没散,反倒越来越沉,沉得他手脚发软,胸口发闷。
暗场里都买不到这样的货。
他咬着牙,深吸,慢吐,再吸,再吐,想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你烧的。”
“我一个死囚,上哪儿弄这种东西去?”
岳骁盯着他。
王不二笑得轻巧,像是早把什么都算好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几个时辰前,他连那个人会不会上门都没底。
*
几个时辰前。
告示贴上照壁没多久,消息就跟着贾伯的脚步进了西牢。
陈璟听完,半晌没吭声。然后他伸手把地上那盘没下完的棋抹乱了,一块一块把瓦片捡回来,重新摆好。
“宫里死人,”他低着头说,“从来不等秋后。”
王不二本想说,今日不下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盘棋得接着下。他在牢里陪陈璟下了半个月,炭画的盘,碎瓦磨的子,一天没断。今日告示刚贴上照壁,他这边就撂了棋盘,那才叫不打自招。
所以得下,还得跟往常一样下。落子、插科打诨、骂陈璟臭棋篓子,一样不能少。
只是今日落子慢,话也少,骂也骂得没底气。
陈璟这些天长进快,这一局,趁他分神,竟吃了他一条大龙。
“先生输了。”
陈璟把最后一块瓦片搁下,没有像往常赢棋那样咧开嘴。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才抬起头。
“先生今日心思不在棋上。这一局,不算。”
“是不宁。”王不二把输了的子一颗一颗拢回来,“殿下,今夜要出事。”
陈璟似有所料:“先生想的是,周先那个蛮子表弟,今夜要来劫狱,怎么收场?”
陈璟似有所料:“先生想的是,周先那个蛮子表弟今夜要来劫狱,怎么收场?”
王不二拢子的手顿了顿。
这孩子,真是长进了。
“殿下怎么知道他会来?”
“告示一贴,满城都知道明日午时。”陈璟道,“先生说过,那是匹烈马。烈马听见这个信儿,拴不住的。”
“那殿下觉得,该怎么收场?”
“拦住他。”
“谁拦?”
陈璟脑子里转了一圈。陆大人?他摇了摇头。牢头?摇头。刑部的差役?摇头。
他把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一个都站不住。最后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
“……没人拦得了。”
“有。”王不二把拢好的瓦片往陈璟那边一推,“就看他肯不肯管了。”
陈璟顺着他的目光往栅外看了一眼。
外头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牢道,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回过头来,正想问“谁”,话到嘴边,看见王不二已经低头去摆下一局的棋子了。
王不二没再解释。
上法场那天,疯马踏人,满场抱头鼠窜。只有一个锦衣卫不躲不跑,几下把马按趴在地,而后越过人堆,盯着他看。
那眼神,像蹲在水边的人看浮子。
从那天起,王不二心里就存了根刺。这桩案子背后有人在钓鱼,西牢里还埋着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到底在不在?是谁的?几时往外递话?递给谁?他一概不知道。
现在他跟陈璟说这句话,就是往一口他看不清多深的井里扔一块石头。听不听得到响,全看井有多深。
扔完了,他就等着。
一更。
陈璟真困了,缩在草堆里,眼皮撑了两下没撑住,睡熟了。隔壁号子有人打呼。墙根底下有耗子窸窸窣窣跑过去,又跑回来。
王不二靠着墙闭目养神,耳朵竖着。
牢道那头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
拖拖沓沓的脚步,一步一顿。灯光从拐角探出来,先是一团黄,后是一张皱巴巴的脸。
贾伯。
老头提着灯往他这边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王不二又把眼睛闭上。
【目标一·周先:生存概率,当前:2%。】
那行字挂在他眼皮底下,一动不动。
二更。
陈璟翻了个身,梦话含含糊糊地从嘴里蹦出来,像是叫了声“先生”。后面的话糊成一团,听不真了。
王不二把囚衣下摆撕开,撕成两根布条。一根缠左手,一根缠右手。先绕腕子,再绕掌心,从指缝里穿过去,一圈一圈勒紧。
不管那人来不来,他都得会一会那个传说很能打的岳骁。
上辈子在道馆里,每回上场之前,他都这么缠。布条勒得越紧,脑子里那点杂念就勒得越干净。
今夜缠完了,还是静不下来。
那条夹道有多宽?那蛮子有多高?他这点上辈子练出来的花架子能拖多久?
他想了一遍,没底。
又想了想,把布头咬得更紧了些。
“今日这一局,你输得挺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