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头从他的齿间掉了下去。

王不二抬起眼。

栅外站着一个人。他没听见脚步，也没瞧见灯影晃，倒像是那人一直就站在那儿，站了一整晚，是他自己没瞧见。

一身玄色锦衣卫常服，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站在牢道的昏灯底下，硬是把一条破败的夹道站出了几分军帐的肃杀气。额角一道疤从眉梢斜斜拉进鬓角，把那副过于齐整的相貌劈出一道煞气来。

是法场上那个人。

王不二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不怕这人来，他怕的是这人说的话。

那盘棋是傍晚下的，天没黑就输了。前后不到两个时辰，连他今日落子慢了几分，都已经递到了这个人跟前。

原来他往井里扔的那块石头早就落了底，只是他没听见响。

“你在这牢里下了半个月的棋。”那人说，“一步闲话都没说过。”

王不二没吭声。

“我看了半个月，就看出一件事。”

“什么？”

“你在等人来问。”

王不二的指头握着布条上顿了一下。

他下了半个月的棋，是做给那双眼睛看的。棋没白下，鱼咬钩了。

可鱼咬钩，跟鱼就蹲在水面上盯着你，是两码事。

“今日你不等了。”那人说，“你开口了。”

“是。”

“你一个死囚，凭什么以为我会来？”

“凭大人等了半个月。”

那人没接话。

王不二看人，从不先听话。先定一条线。

上辈子他花过大价钱，跟一个做审讯的老师学过这一手，叫基线。一个人平常怎么眨眼，怎么喘气，紧张的时候嗓子眼什么样，先记下来。往后哪一样对不上了，哪儿就藏着东西。

他盯着栅外这张脸开始记。

眨眼慢；喘气看不出起伏；喉结从他站到这儿，一回没动过。人心里一紧，就要咽唾沫，管不住的。这人没咽。

两只脚，不前不后。人想走，脚尖先朝门；人想要什么，脚尖先朝着那样东西。这人的脚尖，也没动。

王不二的心往下一沉。

这是练出来的。

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他在系统档案里已经领略过了。诏狱里那些刑具一件一件挂上墙的时候，人还没审，光是看一眼，底下就什么都招了。这人天天坐在那种屋子里，盯着犯人抓漏洞。盯了这么多年，早把自己身上的漏洞，一处一处全堵上了。

王不二心里那点算计，忽然没了底。

他那点上辈子学来的、还算沾着点人味儿的把戏，搁这人跟前，跟没学一样。

这样的脸，他上辈子只见过两回。

头一回，十几年前，茶楼包间。对面坐着个老人，他爹妈那两条命，账算到最后，就落在这人头上。他攒了三年的料，一张一张备好了价码，揣在怀里，等着对面开口。那人一盏茶喝完，听他说完，一个价也没问，只说了句：年轻人，好好过日子。

然后起身走了。他握了三年的证据，一份没递出去。

第二回，是自家车库，他穿来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后视镜里一张惨白的脸，还魂复仇。她什么都不要。钱不要、名单也不要，只要他那条命。

一个什么都有，一个什么都没了。

两张脸，都不跟他讨价还价。

王不二这一行干了小半辈子，靠的就是一句话：人人都有价码。找着了，就能谈。找不着，他就只有输。

这是第三张。

他得在这张脸上，凿开一道口子。

“今夜来的这个人，大人拿不住。”王不二稳住了嗓子，“锦衣卫进不了刑部大牢的门。你们一动手，明日满朝都要问，这桩案子后头站的是谁。大人要是今夜在刑部牢里拿了人，那就不干净了。”

“哦？你知道上头要什么？”

这一句问得随意，王不二后颈上的汗毛却全竖了起来。一个死囚揣度圣意，这一句答错了，不用等明日，今夜他就能悄没声地死在这间号子里。

仵作来看一眼，报四个字，暴病身亡。卷宗都不用立。

“我不知道上头要什么。”他神色如常道，“我只知道中旨上写的是四个字，决不待时。不待时的刀，怕的就是有人拦。”

那人看着他。

正如王不二从这张脸上找不着一丝破绽，他也未必摸得清王不二的底。

“你想说什么？”

“那蛮子硬拿，拿不住。可他进来只有一条路，北墙根那条暗沟。沟上有顶，沟里的气散不出去。”

他顿了顿。

“锦衣卫拿人，想来不止刀这一样家伙。”

那人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他钻进沟的时候，是一头狼。”王不二说，“钻出来，最好只剩半头。剩下那半头，夹道里我来拖。沟口，大人自己看着办。”

那人看了他很久。

“你图什么？”

“图那蛮子一条命。”

“锦衣卫不管他死活。”

“那大人就拿一具尸首回去交差。”王不二说，“尸首不会说话。活人会。”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王不二捉住了。

这人要从那蛮子嘴里抠出什么来。问什么，他猜不到。可只要有想要的，就有价码。有价码，就能谈。

这一局，他没输。

“他的拳，”那人忽然开口，“你见过？”

王不二一怔：“没有。”

那人没再说话。他弯下腰，从王不二手边那堆输掉的瓦片里拣起一块，在指间转了转，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转身走了，跟来时一样，没有一点声响。

王不二盯着手边那堆瓦片，半天没动。

那人答没答应，他不知道。问那一句拳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

只有那块瓦片，他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一个意思来。

那是他输掉的子。输掉的子，本该是赢家的。

那人没下这盘棋，却从他的死子里拿走了一块。

要是那人答应了，这就是一张欠条。今夜这一子是赊给他的。哪天那块瓦片放回他跟前，就是来讨账的时候。

要是没答应，那就只是一块瓦片。

他算了一辈子别人的账，这回倒是叫人给他记了一笔。

直到方才，这蛮子站在夹道里，一张嘴，喘气的声音不对了。

王不二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账他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