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牢里找你哥。案头左手边摆着个白瓷笔山。我和他说了一炷香的话,他搁了两回笔,都搁笔山上。”
“可案角还搁着一方黄铜笔搁。一回都没动过。你说怪不怪?”
王不二停了停,看着岳骁的脸。
岳骁没吭声,可他的眼神变了。方才还满是不耐烦,这会儿定住了,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手指头老往那上头摸。”
“铜放久了要乌。偏偏那笔托上有一块是亮的。”
“亮的形状,有一个字那么大。”
岳骁掐着王不二喉咙的手顿住了。
那个字是“岳”,他送的。
他想让周先的笔有自己托着,结果周先把它供着。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笔搁笔山,原是一套的东西。他进牢,别的不带,单带了这个。”
“牢里连笔搁都让带,砚台笔墨也不会不让。那就只有一样讲得通——”
王不二顿了顿。
“这笔搁上刻的那个字,对他很重要。”
“你说是吧,岳骁?”
岳骁没答。他掐着王不二喉咙的手没松,可也没再收紧。
王不二知道,火候到了。他不再说笔搁,话头一转。
“你哥求过我。”
岳骁的瞳孔颤了颤。
“受陆大人所托,我进牢跟你哥对账。对了一炷香,最后,他求了我一件事。”
“他说:‘王先生,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个牵挂。名册上那个表弟,是我编的。他一个蛮子,在京城无亲无靠,又死心眼。我怕我死了,他拉上一堆人,再搭上自己,来给我陪葬。我求您,往后他要是犯了傻,您拉他一把。’”
“他事跪着求的,他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岳骁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好奇,就问他,对不住在哪儿?”
“他说了四个字。”
“我,还,不,起。”
“六年前,他就该拦住你。他没拦。因为他爹躺在门板上,等着那口棺材。”
“他说,从那天起,他不敢看你。看一眼,心口就掉一块肉。”
“他说他不敢跟你一桌吃饭。你往他碗里夹一筷子,他就得在心里记一笔。”
“他说他夜里最怕听见你推门的动静。”
王不二又顿了一下。
他看着岳骁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戾气一层层往上翻。掐在他喉咙上的那只手抖得厉害,抖得他皮肉发麻。
他这条小命,现在挂在岳骁那一念之间。这人要是信了,他活。要是不信,他今天就交代在这条臭水沟边上。
这种刺激比坐在CBD顶层签几千万的单子还要过瘾。
他咽了口唾沫,眉眼低垂:“他说你每回从暗场回来,银子一搁,一个字不让问。他收了。他爹的药不能断,他不敢不收。”
“他说他听着你回来。听着你开门。可他没有一回,敢睁开眼。”
这句是王不二编的,也不全是编的。
张大河说过,这蛮子打完黑拳,断着肋骨也要往周家跑。暗场散得晚,跑到周家,只能是半夜。半夜进门,周先总有睡着的时候吧?现在问他哪天睡没睡,谁说得清?
“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低头看着案角的笔托。”
夹道里静得吓人,岳骁这会儿像是连喘气都忘了。
“你后来去问过贾伯,你哥判的什么。”王不二的嗓子被掐得发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贾伯跟你说,斩监候,秋后待决。”
岳骁没吭声。
“那是你哥教他说的。”
岳骁的手指一紧。
这事王不二知道,从贾伯脸上推演出来的。
“那天一早,你哥给贾伯磕了个头,求他帮他圆谎。磕完了,还托贾伯给我带了一句话。”
“他说,要是碰上你,别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他求过速死。”
岳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
“一个人好端端的,也不是没机会活,为什么求早点死?”王不二盯着他的眼睛,“牢饭里有人下毒,他不怕。三法司要会审,他不急。他急的,是另一样。”
“他跟我说,多活一天,就多欠一天。”
岳骁的呼吸乱了。
就在刚刚,他哥说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当年巷口那半块烧饼,说我爹没来得及享的,还有我这一辈子,都给你。
都给你。
他当时听得眼眶发烫。
这会儿,同一句话在他脑子里翻过来,听着却是另一层意思。
王不二看着岳骁的脸,就知道这一刀扎进去了。
这一路,他真的假的掺着递。笔托是真的,贾伯的谎是真的,求速死也是真的。
周先托他瞒着的那一件,今夜被他亲手捅了出来。
对不住了,周先。王不二在心里说了一句,嘴上没停。
真话垫得够厚,压在上头那句假的,就沉不下去。
“所以他才让你往北走。你以为他是在给你找活路。”
“他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
那一刻的停顿是王不二故意留的。
他留这一息不是为了给岳骁喘气的工夫。恰恰相反。他要让那句话自己往下坠,坠到岳骁听清、听懂、来不及反驳。
话可以再补,气一旦抽走,就补不回来了。
他等着对面那个人,窒息。
“他说,我盼着他走。”
“走了,我就不欠了。”
岳骁觉得整个心脏都被挖空了,手脚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听使唤,现在更发麻。他站着,可两条腿轻飘飘的,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张了张嘴,吸了一口夹道里又腥又潮的空气,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六年。
他翻的每一堵墙,扛的每一趟货,灶台上搁的每一块碎银。棉袄,笔,布鞋,那半罐药酒。
全在眼前翻了个面。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给的那个。
原来在哥眼里,他一直在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