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里黑,岳骁数着步子往前走。
来的时候五十步,现在背上多了一个人,步子沉,得费六十个数。下一拨灯笼至少还有一百六十个数才来,够。
可走到一半,前头最窄的那一节,黑里立着一个人。
岳骁把周先放到一边,刀从袖口露出来。
今夜他动过两回手。第一回捅进喉咙,第二回砍在喉结上。都没出声,都没费第三下。
这是第三个。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想。手腕往上一提,脚下加了半步。就像方才那两回一样。
“你杀那两个的时候——”
黑暗里,那人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心里想的是,这下哥推不开我了。”
刀尖停在半空,离那人的喉咙三寸。
这句话岳骁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想过。
可就在刀刃没入那两个人血肉里的那一瞬,热腾腾的血溅上手背,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一句。
那念头像一口烈酒烧进心口,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活了过来。
“你是谁?”
那人没答。黑暗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岳骁盯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一咯噔。他记性向来好,认人过目不忘,牢里关了半年,哪个岗换了狱卒他都还记得。这双眼睛,他见过。
在哪见的?
脑子里翻了几翻,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几年前,码头,一个被人踩着书箱骂的书童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对了,后来他在牢里也见过一面,隔着铁栅,蹲在周先那间牢房外头,跟周先说了好一会儿话的,就是他!
岳骁想起了他的名字——
王不二。
可王不二不该在这。他更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记忆中那个跟谁说话都赔着笑的软蛋此刻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东西。目光落下来,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深不可测,跟换了个人似的。
岳骁心里冒出个离谱的念头,又被自己掐灭了。太邪门了。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抵上了皮。王不二居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哥明日午时人头落地,这桩案子不算完。”
刀尖没动。
“受赇枉法,六年。谳是定了,后头还有一道追赃的文书。衙门定要把他这六年吃进去的银子一两一两抠回来。抠不着他的,就抠他名下的人。”
“亲族名册上,写着他有个表弟。”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岳骁冷着脸,没有任何征兆地出刀,一刀劈向王不二面门。这一刀带着暗场里练出来的狠劲,直取要害,没有留手。
王不二身子往旁边一矮,刀锋擦着他耳边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飘在黑暗里。
他闪得利落,心里却也惊了一瞬。
这一刀太快了,但凡他慢半拍,半边脑袋就没了。他平日里跟人周旋,靠的是脑子,不是身手。亏得上辈子为了给爸妈报仇,下死功夫练过几年拳脚,方才那一下,才堪堪躲了过去。
但这一刀,也试出了一件事。
岳骁听他说追赃,半点反应都没有。他根本不知道那笔赃款在哪儿。
他是真没打算动那笔钱。从头到尾,他就只想带走一个人。
确实如此,岳骁来之前就把这些都想过一遍了。管他追赃追人,今晚把人背走,出了这道城门往北跑,跑到嘉峪关外头去。
他听码头上的回回商队说过,出了关,往西走,哈密、吐鲁番、撒马儿罕,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大梁的官差八辈子都摸不着。
而且他见过那些西域来的商人。高鼻深目,轮廓有的比他还硬,他搁在那些人里,才是自在。虽然他们说的话他一句听不懂,可不知怎的,听几遍嘴里就能跟着念出来,那音调好像天生就该从他嘴里出来似的。
还有一回事,岳骁没跟任何人讲过。他见过两个西域男人坐在货箱上,中间只隔一坛酒。
一个把碗递过去,另一个不接,就着他手喝。喝完不挪开,下巴搁在他肩上,眯着眼看天。递碗的那个就低下头,把他嘴角的酒渍抿掉了。旁边四五个西域商人,该划拳划拳,该说笑说笑,没一个多看一眼。有个老头还冲那两人喊了一嗓子,西域话,两人都笑了,笑完脑袋还挨着。
他后来听人提过一嘴,西域那边,男人跟男人搭伙过日子压根不算什么。撒马儿罕、布哈拉,少年郎穿绸衫在集市上走,有人看上了,上去说话就是,没人戳脊梁骨。他当时蹲在墙根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冒了个头就让他自己摁回去了。
这种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哥在中原,他就在。
可他从没忘过。
眼下周先犯了死罪。
倒正好。
哥是他的。他心里早认死了。周先认不认,是周先的事。他认了就行了。日后到了西域,没人认得他们,没人管他们,哥想写字就写字,他想打架就打架,两个人一间屋子,一口锅,过一辈子。
至于衙门——他本来就是个没籍没引的蛮子,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衙门上哪儿抠他去?哥要是被人抢走,他就鱼死网破。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填进去也不亏。
反正他不能看着哥死。他死在哥前面,把哥送到比西域更远的地方,送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岳骁心里这算盘,王不二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
他自以为把岳骁这小屁孩看透了。
在他眼里,岳骁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也挺可爱。认准一个“义”字,什么都不顾,什么都敢豁出去。这种人好猜,脑子里就一根筋,翻来覆去就那么屁大点事。
打仗,是把好手。冲锋陷阵,拿命去搏。放在军中,就是天生的先锋料。可再往上,王不二并不看中他。领兵要算、要忍、要看大局。你让他退一步,他能退的了?就算他哥活着站在他跟前,恐怕也拦不住他往前冲的劲头。
所以,这种人可爱归可爱,但实在很不好拿捏。你跟他讲利害,他不听;你跟他算得失,他不懂。他全凭本能行事,想杀就杀,想冲就冲,脑子里压根没有“后果”两个字。
但眼下,王不二不需要拿捏他。
他只需要拖住他。
“你一个人背着一个昏迷的待决人犯,走不出京城。城门今夜就关了,明日午时你哥没到刑场,全城大索。你躲得过今夜,躲不过明日。”
“你往哪跑?北边几条路都有驿站,都有眼线。你带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人,住不了店,吃不了饭,连口水都得偷。三天之内,你们两个都得死在道上。”
岳骁的刀动了。
这几年,他替冯管事办过不少脏活,暗场里打出来的交情,没名没分。可他请人喝酒,替人挡刀,收过尸,埋过人。谁有难处,他手里有几个钱就掏几个钱,没有钱就掏力气。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认他。
车行的,码头的,赌坊看场子的,更夫棚里打盹的,棺材铺里给人穿衣入殓的。三教九流,角落旮旯,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可这些人耳朵最灵,脚最勤,城里的风吹草动,他们比衙门先知道。
岳骁没想过这叫什么。他只知道,到时候,这些人支使得动。
王不二说的这些,全是废话。他站在这里,挡着他,就该死。
*
岳骁的刀动了。
灯火在刀刃上跳了一下,快得像光本身劈下来。
王不二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