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半步,刀就抡开了。刀一抡开,从劈到砍,你身上哪个地方都够得着,躲都没法躲。
贴死了,刀就抡不动。这么近的距离,他只能捅。可捅人得先把胳膊缩回去,再往前送。缩这一下,就是你的空当。
这是上辈子教练拿棍子抽了他三年,才抽进他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怕什么,就进什么。
可他王不二这辈子,从来是怕什么,就绕个弯,再伺机踩死它。他不跟人正面硬碰,他等人犯错,等人露出软肋,等人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他靠的是脑子、耐心和熬。
但这条夹道太窄,没有弯给他绕。岳骁的刀太快,不给他等的机会。
只有一条路。
他往前踏了半步。
双手同时扑上去,左手扣住岳骁持刀的腕子,右手兜住那条胳膊的肘弯。二对一。你有两只手,他那条持刀的胳膊,只有一条。
然后他把整个人挂了上去。一百多斤的分量,全吊在那条持刀的小臂上。
岳骁往后一抽。
抽不动。
“松手。”
“呵。”
皮肉先是一凉,然后才是一热。血涌出来,顺着腕子淌到掌心。指头在血里打滑,他反倒扣得更紧,十根指头全卡进岳骁的腕子。
疼是真疼。刀刃切进肉里,从手腕拉到肘弯,一整条口子翻着,皮肉往两边裂,血珠子一串一串往外冒。
可要是他现在松手,岳骁的刀就能抽回去。抽回去,下一刀就是他的喉咙。
“六年前那口棺材——”他贴着岳骁的耳根,声音断断续续,被疼痛切成了碎片。
岳骁的手顿了顿。
就这一瞬,刀尖往下垂了一寸,那寸空间,刚好够王不二换一口气。
“你当是你一个人买的。”
岳骁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听进去了。
王不二惨白的脸上慢慢勾出一点笑。他知道,他猜对了。
“你按了手印,那张生死契就进了董记的柜子。你以为账当场就清了。”
“可董记转头跟你哥说的是:棺材钱,还赊着。”
岳骁整个人停住了。
“你这条命,从那天起就成了压在他头上的一张欠条。”王不二的血从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岳骁的手背上,“他替董记办的每一件脏事,第一条由头,都是那张纸。”
岳骁忽然横过左手,一把卡住王不二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掼在墙上。后脑磕在砖面上,闷响一声,眼前发黑。
王不二收回“这小屁孩性格也挺可爱”这种荒谬的念头了。
可爱。
可爱个屁。
可爱要人命。
岳骁那只手收紧,指头陷进他颈侧的肉里,拇指压在喉咙上,压得他只剩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
岳骁的声音沉的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王不二的嘴还咧着,血沫糊满了牙。他吸一口气,气管里发出哨子一样的声响,可他还在笑。
“码头上……还有人记得。”
岳骁的拇指又往下压了半分。王不二的脸开始发紫,眼珠子往上翻,可他的嘴还在动。
“那个……蛮子……拿一条命……换了一口棺材……”
“后半截呢?”岳骁的嗓子在抖。
“后半截……”王不二喘着气,后脑还抵在墙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他算的。
董记的支簿上,周先名下挂着一笔账,本金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口杉木棺材的价。这笔账挂了六年,一文没动过,不收息,不催讨,也不销账。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债主。要么是忘了,没有商人会忘钱;要么是不敢收,可董记收账的手段,京城里没人不知道。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笔账,压根就不是拿来收的。
是拿来拴的。
王不二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就捋到了岳骁身上。六年前,周先的爹死了,买不起棺材。岳骁跑去暗场,签了生死契,拿命换了一口杉木棺。那口棺材的银子,当场就结了。
可董记转头跟周先说,棺材钱还赊着。
为什么?因为棺材钱一旦清了,周先就不欠董记什么了。不欠,就没法拿捏。不欠,他爹下葬那天的人情,就真的只是一桩人情。董记要的不是人情,是一根绳子。
所以那笔账挂在了周先名下。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觉得自己还欠着。六年,他替董记办的每一件脏事,头一条由头,就是那张纸。
这是一笔死账。
也是一根活绳。
绳头拴着的那一头,是岳骁当年按下的那个红手印。
逻辑链严丝合缝,他确信自己算的没错。
可若是说“我算的”,分量不够。岳骁不是讲道理的人,你跟他说逻辑,他听不进去。你得说一句能把他心口捅穿的话。
他咧开嘴,血沫糊满了牙。
“是你哥告诉我的。”
岳骁的手猛地收紧。
他王不二要骗人,没人能不被他骗。
你恨谁,他递刀;你爱谁,他递话。两句话让兄弟反目,三句话让夫妻成仇。他干的活,就是在人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轻轻划一刀,再撒把盐。伤不致命,但一辈子好不了。
这行当里,他从未输过。
因为他知道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撬不开的人心,只有不够准确的刀。
他此刻就在找那把刀,找岳骁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可笑的是,他凌迟岳骁,是为了让岳骁活。
要骗一个人,头一句必得是真的。
真的那一句越小、越没用、越像随口一提,后头那些假的就越站得稳。人防备的是大话,不是小事。
他在脑子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