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骁冲进城门的时候，天已擦黑。

马是在城外十里倒的。口吐白沫，前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任他怎么拽、怎么拍，都不肯再起来了。他把马拴在道边人家的篱笆上，剩下没多少路，靠两条腿一路飞奔回来的。

刑部照壁底下还围着人。天都黑了，三三两两不散，交头接耳。

他拨开人，挤到最前头。

一张告示贴在壁上，白纸黑字，他认不得几个。只末尾那个字，朱笔圈了，孤零零悬在纸上，像一把挂起来的刀。

四下里议论纷纷，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周先，不就是替董记办事的那个书办？”

“六年，供也画了，人赃并获。”

“斩监候，不是该等秋后勾决么？”

“你没听念榜的？决不待时。”

“啧，不等秋后了。明日午时。”

“通贼、漏刑、受赇枉法……一个书办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够了。”

岳骁心都凉透了，不知怎么的，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不死心，一把抓住旁边那个正仰头念榜的汉子。

汉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满身尘土、眼睛通红的大高个，再一细看，那眼珠竟是灰蓝色的。这种颜色只有那种茹毛饮血的蛮子才有，到了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声调也软了三分：“你……你干啥？”

“末了这个字。”岳骁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念什么？”

汉子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告示上明晃晃的红圈。

“斩。”

岳骁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痛到极处，脑子反倒清晰得可怕。

哥要死在王法上。

王法就是狗屁。

*

北墙根那条臭沟，不知怎么的，比上回深了，也臭了。这并不是岳骁的错觉。

新倒的秽物还没沉底，翻着泡，沼气贴着沟顶蒸，灌进鼻子。

他咬着牙往前走，横着走，脚底探着石板，一步一探。水没过膝盖，底下有东西，有软的，有硬的，踩上去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敢想是什么。

有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一陷，黑水没到胸口，他一把扣住沟壁，指甲抠进砖缝，擦破了皮，膝盖磕在底下的什么东西上，隔着裤子也划开一道口子，血混进污水里。

几步之后，嗅觉就没了。

没了正好。他熟门熟路地从沟尽头翻上来，伏在柴垛后。

全牢双岗。灯笼的光在牢道里晃，一拨过去，一拨又来，中间有一线空当。

他数了三拨，摸准了规律。每拨之间，大约三百个数。这空当足够他从阴影里闪出来，往前蹿，再贴回墙根。

他走几步，停几步，等一拨灯笼。就这么走到一半，牢道拐角，一拨灯笼忽然折了回来。

比预计的早了！

岳骁整个人贴进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两个差役提着灯笼，一前一后，脚步懒散。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另一个笑骂了两句。他们停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前头那个把灯笼往墙上一挂，掏出烟袋，打火点烟。

火光一闪，照亮了岳骁半边湿透的衣裳。

那差役眯着眼，忽然皱了皱眉，朝这边偏了偏头。

“什么味儿？”

“牢里哪天没味儿？”另一个嗤笑。

前头那个没接话，提着灯笼，朝阴影里迈了半步。

岳骁没有选择。

刀从底下递出去，捅进喉咙，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差役喉咙里咕噜一声闷响，身子软下去。

第二个差役刚回头，一道黑影迎面劈下来，手刀砍在喉结上，气一岔，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根上，闷响一声，瘫了。

岳骁蹲下来，先摸第二个的颈脉。没跳。又探第一个，也没了。

他杀了两个官差。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连他这个杀人犯的脸都没看清就没了命。

他的脑子比方才还清醒，心跳得更稳了，手也不抖了，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从这刻起，他和哥，是一样的死罪了。

哥再也推不开他了。

他把两具尸首拖进旁边一间空牢房，反手掩了栅栏，又摸出钥匙把锁挂上。做完这一切，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更轻，踩在湿砖上，一点声也没有。

到西排尽头，那间牢房的灯还亮着。

岳骁几乎要落泪。

周先坐在案前，字帖写完了。

其实还有很多没写。那页纸只剩下最后几个字的空处，可他想写的东西太多，写不完的。他悬着笔，想了想，把笔搁下了。纸用完了，他也该歇息了。

他伸手去够案角那方黄铜笔搁，手指碰到“岳”字上。

然后他听见了。

从锁眼里传出来的，是铁器拨动簧片的声音。

他认得这动静。当年岳骁不知从哪里学了一手，回来便拽着他，拿一根铁丝撬他的门锁，边撬边得意，说：“你看，你这门锁挡得住君子，挡不住老子。”

铁丝一挑，锁“咔”地就开了，岳骁咧着嘴冲他笑，一脸“你夸我快夸我”的蠢样。他当时气得踹了岳骁一脚：“这是犯法的”。

岳骁回：“我又不偷你东西，我偷你人。”

他当时愣了半天，问岳骁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岳骁说，茶馆里说书的说山大王抢压寨夫人，就是这么说的。他气笑了，说偷人不是这么用的，你这不识字的傻蛋。

岳骁就挠头，讨好地笑：“那该怎么用？你教我。”

他没教。他哪好意思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