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二把铁栅拍得哐哐响：“来人！来人！”

夜巡的禁子趿着鞋过来，灯笼提得歪歪斜斜，一脸没睡醒的烦躁：“喊什么喊，天还没亮——”

“劳你去敲钱师爷的门。”王不二快速耳语道，“你听着，宫里今夜有动静，冲周先来的。旨意开印前后就到部里。请陆大人连夜签牌票，辰时提审待质人证周先，问苏州新证，人在讯期，例不加刑。赶在开印头一个，抢挂号。”

“你慢点慢点。”禁子拿手指掏了掏耳朵，又听见“宫里”两个字，掏耳朵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宫里要动手。冲周先。旨意天亮就到。”

禁子也是老贾特意嘱咐过的自己人，脸色一下白了，可他还在犹豫：“这个时辰......我敢去敲签押房的门？大人扒了我的皮!”

“你现在去，最多挨一顿骂。”王不二盯着他，“可你要是不去，天亮之后大人第一个就唯你是问。会验是大人立的，待质是大人批的，这牢里的动静就是大人的公事。你去，是当差；不去，是误事。你自己掂量，哪头轻哪头重。”

禁子提着灯僵了好一会儿，到底一跺脚，转身要走。

“回来。”

他脚下一顿。王不二把脸贴近铁栅，声音又沉了半截：“还有第二句。只给钱师爷，陆大人跟前，一个字不许露。”

他低低说了一句。

禁子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这、这算句什么话？”

“备着的。”王不二退回黑暗里，“最好用不上。”

*

签押房后头的小院。

钱师爷披着衣裳出来，听完头一句，倒吸一口凉气。再听完第二句，他一只手扶住门框，人就钉在了门槛上。

禁子站在下头，等他发话。

钱师爷半晌没出声，只摆了摆手：“你今夜来，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今夜开门，也什么都没听见。”

“小的明白。”

“去吧。”

禁子躬了躬身，提着灯退进夜色里，脚步打飘。

*

一炷香后，陆时研房里的灯亮了。

陆时研坐在案后，听完，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取牌票。”

钱师爷没去取。他站在那儿，像是有话要说。

“大人。这话是从死牢里递出来的。牌票今夜一签，外头若是问起来，大人今夜就知道宫里有动静。一个待决死囚，消息比满朝衙门都快。大人，死牢里关着的人，凭什么比刑部先知道宫里的动静？这本身，就说不清。”

陆时研提笔蘸墨，没看钱师爷，只盯着那张空白牌票。

“本官提审本部待质的人证。问苏州新证。问的是本官画押作保的案子。”

笔落下去，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明日辰时，提审待质人证周先，问苏州新证，人在讯期，例不加刑。

他把牌票吹干，递过来。

“要说不清的事，”他这才抬起眼，“从本官把顶戴押上那一夜，就没有说得清的了。”

钱师爷接过牌票。陆时研又补了一句：“卯时三刻，大门一开你就进。谁拦，说本官在二堂等着。”

钱师爷揣好牌票。第一句在手里，第二句压在心口，沉得他直不起腰。

*

卯初，宫门开钥。

一骑从宫门直冲出来。马上是个小黄门，黄绫紧紧揣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抽鞭子，抽得马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脑子里就一句话，干爹说了，卯时三刻前，赶到刑部。赶不到，他就别想见明天的太阳。

刑部大门外，钱师爷站在石狮子旁边。天还黑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石狮子比他高出一头，他像是整个融在了狮子的阴影里。

门房隔着门缝劝他：“师爷，还有两刻呢。进来等吧。”

钱师爷没应，也不敢应。

他手里那张牌票是王不二递出来的消息换来的。消息来得太快、太灵，这本身就是破绽。他若早早进了挂号房坐着，万一有人问一句“师爷今儿怎么来这么早？”，他拿什么答？说睡不着？说散步路过？

隔着半座城，那匹马过了一道街口。

宿鸟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回树上。

门房打了个哈欠，手刚碰上闩。

那匹马，又过了一道街口。蹄声近得像砸在胸口上。

门闩，还没拔出来......

“开了开了！”

门一开，钱师爷像条鱼似的滑进去，挂号房的柜子被他拍得一震：“手票！提审！即刻挂号！”

书办的手刚伸出来。

“等等。”卜司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钱师爷，不是小的多嘴。辰时提审的票，怎么不走昨日的号？隔夜票补今号，老例要录缘由。钱师爷，您是刑部的老人，规矩该是比我熟。”

钱师爷的汗从额角滚下来，砸在柜面上：“大人在二堂等着！先落号！缘由我补！你担不起这个耽误！”

书办看看他，又看看卜司务。

卜司务笑了笑，退开半步，慢悠悠道：“落吧。”

书办翻开簿子。蘸墨、落笔。

一个字。。

第三笔还没写完——

卜司务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