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一处骡马店。
周松山关了门,换了名姓,烧了旧路引。纸灰蜷在盆底,还红着最后一点边。从明日起,他是个回乡奔丧的账房。
院里忽然响起拍门声。
他手一抖,把那点红边摁灭了。
查夜的,两个皂隶,一盏风灯。
“做什么的?”
“回官爷,账房,回乡奔丧。”他把新路引双手递出去,手没抖。
皂隶就着灯看,又抬头看他:“文书是新的。墨还亮着。”
“前日刚补的。家父走得急,原份揣怀里跑了几百里,汗浸烂了。补文书那天,书吏还骂,说眼泪别掉纸上,墨要花。”
他说完,抿了抿嘴,一脸倦容。
皂隶举着灯,照在他脸上,眼眶底下两圈青痕,嘴唇干得起皮。皂隶打量了一会儿,没再问。
路引塞回他手里,灯光晃向别处,脚步声远了。
门闩落回去。周松山在门后站了片刻,把最后一角没烧尽的纸灰用鞋底碾进土里。
离阊门,还有九百里。
同一夜,京里,西市的书棚换了新词。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刚报出题目,底下就炸了。听客是奔着“六年冤债”来的,谁要听你颂衙门?前排一个汉子把瓜子皮往台上扬:“换什么词!接着讲昨儿的!”
说书先生也是老江湖,等人声矮下去一截,才把醒木“啪”地拍在案上。
“列位,冤情昨儿讲完了,今儿讲的,是有人不许这冤沉下去!三更半夜,一根银针,三个衙门的签,三品的侍郎老爷把自己的顶戴——押!上!去!了!”
嘘声停了。
讲到画押作保那一节,说书先生顿了一拍。满棚人屏着气。
他落了醒木。棚里猛地炸出一声叠一声的“好”来,比哪一晚都响。
那扬瓜子皮的汉子,嗓门最大,喊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
棚外隔一条街的屋脊上,沈寒伏着,从头听到尾。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的折子上,多了几行字。
*
与此同时,董府后堂。
冯管事打千儿回话:“回爷,西市书棚子换了词。不喊冤了,改讲什么青天断案,讲会验,讲陆大人画押作保。”
董志文面前摊着一本《韩非子》,翻在《主道》一篇。
上月御书房清出一批旧书,他托人留了这本。皇帝近来读什么,书库最清楚。这一本,是从御案上撤下去的。
“晓得了。”
“可要小的去——”
“不必。”
冯管事不敢再言语,弓着身子退到门边。才要迈门槛,身后那位淡淡开了口。
“对面这一手,使得好。喊冤,是逼宫。颂圣,是递梯子。他是要请上头顺着这梯子下来,做一回青天。”
董志文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不知哪位先帝用朱笔批了四字,墨迹都透到纸背上了。
“勿代君行。”
*
当夜,御书房,灯燃至三更。
田永进殿时,皇帝正亲手擦一只笔洗。不用宫女,也不用太监,只一方素绢托着那一汪天青,一寸一寸地抹。
田永把锦衣卫的折子捧上御案,垂手退到三步外。
皇帝没看折子。
“田永。这只笔洗,哪年进的?”
“回万岁爷,永平二十三年,苏州织造府岁贡。”
“二十三年。”皇帝把笔洗对着灯照了照,“那年的釉,比今年的润。你说,是窑变了,还是人变了?”
田永把头垂得更低:“奴婢不懂瓷。”
“你不懂瓷。”皇帝笑了一声,那笑意停在唇角,没往眼里去,“你只经手。”
田永伏在地上,后背一层凉汗顺着脊沟往下淌,中衣湿了半幅,连呼吸都放成了游丝。
皇帝这才拿起折子,一目十行。翻到街面那一页,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前日还在骂,昨日就颂上了。”他淡淡道,“说书的编一套新词,排段子,传遍各棚,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这回,一夜之间。”
“朕听了三十年民声。东一句,西一句,乱糟糟的,那才是百姓。这么齐整的——”他把折子合上,“是人教出来的。”
“教人喊冤的,是一只手。教人道谢的,是另一只手。”皇帝的指尖在折子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后头这只手伸得倒有几分意思。田永,西牢那边,昨日有什么动静?”
“回万岁爷,照旧。陪八皇子下棋,划地为盘,碎瓦作子。旁的动静,一概没有。”
“一概没有?”皇帝笑了一声,“他在牢里打算盘,珠子快蹦到朕的龙案上了。”
田永没顺着说,反倒把头一垂:“奴婢这就去西牢,再查一遍。”
皇帝看他一眼,把折子搁到一边,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老八今年多大了?”
田永一怔:“回万岁爷,十五了。”
“十五。”皇帝像是在算什么,停了半晌,忽然道,“芳妃走了七年了吧?”
田永把头垂得更低,没敢应声。
皇帝也不等他应,淡淡续了一句:
“一个无人拿得住的人缩在死牢里,陪朕那枚废棋下棋。下操民口,上溯刑名。田永,你说,他是在陪这枚废棋,还是在用这枚废棋,将朕的军?”
皇帝说完,忽然笑了。
“将朕的军。”他又重复了一遍,“田永,你说他捞得着什么好?”
田永的后心一凉:“奴婢......不敢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