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没想明白。”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枚废棋，还能有什么用处？”

他忽然又转了话头，“朕的刑部里，链子往上对到哪儿了？”

“回万岁爷，对到织造府门口了。”

御书房里静了。

皇帝踱步到棋盘前坐下。黑白两篓，各搁一边。他摩挲着棋篓沿上的那圈竹口，忽然开口：“田永，今年春上，雨水足不足？”

田永一愣。皇帝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他不明所以地答道：“回万岁爷，入春以来，雨水调匀。”

“调匀。”皇帝从篓里摸出一枚白子，在指腹间来回转了转，“调匀好。庄稼长得快。”

田永应了声“是”，心里头犯嘀咕。万岁爷忽然问起雨水来，这唱的是哪一出？

皇帝低头看棋盘。盘上只剩几枚残子。

“可庄稼长得快，野草也长得快。”皇帝将白子放到棋盘上，“田永，你老家河间，种过地没有。”

“回万岁爷，种过。小的入宫前，跟着爹娘种过几年。”

“那依你看，地里长了野草，什么时候拔？”

田永起了一脑门的冷汗，如实答道：“回万岁爷，得趁早拔了。等大了，根扎深了，拔不动。”

“趁早。”皇帝神色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什么算早？”

田永的头几乎要贴到地上了，这话他可不敢答。答早了，是替主子做主；答晚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问你话呢？哑巴了？”

皇帝话音带着笑，可田永的后背却像被鞭子抽了一记。

“回万岁爷……”他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若野草已经落了根，那便……那便得连根刨。刨得深，伤庄稼。”

皇帝“嗯”了一声。他又执起一枚黑子，没落下。将盘角那枚白子围住，提了。

“秋审是几月？”

“回万岁爷，八月。”

“八月。”

皇帝终于落了子。“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被吃掉的那枚白子从盘上提起来，搁进了棋篓。空出来的地方，他拿一枚黑子填上了。

他盯着那枚黑子看了半晌，也没吩咐别的，只说：“你去吧。”

田永磕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伸手去够门扇，身后忽然又响起皇帝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

“十年前，有个愣头的，参司礼监在运河上做假账。”

田永转过身，袖着手，弯下腰，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候在那儿。

“那道折子，朕留中了。”

田永不敢抬头。

“朕为什么留着？因为那时候，朕这个家，还禁得起翻。”

“如今这条链子要是上了公堂......”皇帝顿了顿，“翻出来的，就不止是折子了。”

“你知道该办什么。”

田永的膝盖一软，拉开门，躬身退到门外，将门轻轻掩上。

十年前那道折子，他记得。参司礼监、参运河、参到一半没了下文。他以为万岁爷忘了。

万岁爷没忘。万岁爷什么都知道。

那时候万岁爷压这道折子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如今不一样了。

八皇子身边多了个人。这人不想做蚂蚁。

田永拢了拢袖子，快步往司礼监走。

*

西牢。

【叮。】

【预警。目标一·周先：生存概率，断崖下跌。当前：2%。】

王不二睁开眼。他这半个月以来几乎没睡过整觉。

“原因？”

【未知。变量不在已有情报之内。】

上头不会动案子。案子上他挑不出错，动案子，就等于坐下来跟你对弈。

能掀桌的人，犯不着跟他这死囚下这种棋。

一道圣旨砸下来，你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可圣旨再快，也快不过……

王不二抬眼，眼中锋芒毕露。

先落进号房的公文。

周先是待质人证。只要提审的牌票赶在旨到之前落了号，他就是章程里的人。人在讯期，例不加刑。旨到了，也得先跟章程掰扯一个来回。

掰扯，就是时辰。时辰，就是命。

圣旨出宫，要等卯初开钥。宫门到刑部这段路，快马紧赶，到部总在开印前后。牌票再快，也要等卯时三刻开印，才落得了号。

一来一去，胜负就吊在一炷香之间。

顶多一成的赢面。

他上辈子干公关，总要留后手。方案递出去，退路先揣兜里。

可这一回，对桌做的是皇帝。他兜里再满也成了空的。他押的，是孤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