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棚柱子上的刻痕添到第八道那天,离岳骁四月北上又近了一天。
他又去了趟德胜门外的镖行,就是韩老先生给他指的那家,四月初发北。他进门,还是照着嘱咐报了句:“城西韩家老铺荐的。”
管事的听见这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身板结实,肩宽手大,是个能走远路的。话就好说了。
四月的位置当场定下。护车的,管吃管住,工钱两趟一结。
“再留一个。”岳骁说。
管事的抬起头。
“给我哥留一个。”
“你哥?”
“他识字。”岳骁说,“账房上的活。路线、货数、工钱,全记得清。”
管事的笔停了一下。镖局走北队,账房是缺的。路上记流水、对货单、跟各栈结账,没个识字的人不行。可这种位置,向来是掌柜的亲自挑人,哪轮得到一个护镖的来荐。
“你哥什么来路?”
“牢里出来的。”岳骁没瞒,“案翻了就放。秋后的事。”
管事的看了他一会儿。这汉子是把话撂在明面上了——我哥坐过牢,可他不是贼。你要用就用,不用拉倒。
“账房的位置,得掌柜点头。”管事的把名册往前推了推,“你先给你自己定下。你哥的事,秋前再来问一趟。”
“成。”岳骁把那点碎银全掏出来,摊在手心。押货攒下的,拢共没几钱。
“不够。”
“从我头两趟工钱里扣。”岳骁说,“我人在队上,跑不了。”
管事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副身板。一个顶三个护卫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这身力气。
“你哥叫什么。”
“周先。”
管事的笔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岳骁,比方才那一眼细得多。
“周先”这两个字最近满城都在传,茶棚里说书的讲了好一阵子,连镖局里跑腿的小子都在议论。什么六年冤债、银针入汤、斩监候,传得玄乎其玄。
“你哥是那个周先。”管事的语气变了,“刑部那个?”
“嗯。”
管事的把笔搁下了。他看着岳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先这两个字,满京城如今谁不知道?这种人来镖局,沾上就是麻烦。案子万一翻不了,人死在牢里,镖局白搭一个名额。万一翻了,放出来,谁敢用一个蹲过大牢的账房?
可岳骁是韩老荐来的。韩老的面子,掌柜得买。这两个人什么关系,他一个管事的不知道,也没资格打听。但韩老那种人,不会随便荐人。荐了,就轮不到他这种下人拒。
“账房的位置,我做不了主。”管事的把名册往前推了推,“你先给你自己定下。你哥的事,秋前再来问一趟,我给掌柜递话。”
管事的在名册上另起一行,先在“荐人”栏里写了岳骁的名字,又在“待定”栏里落了两个字:周先。
岳骁不识字,可“周先”两个字,他是认得的。笔画不多,他描过少说有千遍。看到那两个字落在纸上,他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一半。
“秋前我再来。”
“嗯。”
他没再多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镖行。走到街上,日头正好,晒得德胜门那块匾额发亮。
岳骁眯了眯眼,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周先。
想起有一年冬天,日头也是这么亮。
周先下值回来,缩在巷口晒那点没什么热气的太阳。手拢在袖子里,脸冻得惨白,嘴里还在背书。他路过,周先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晒一会儿,暖和。”
他说:“明明冷得要死。”
周先说:“那你给我哈哈气。”
他真捂住了周先的手。两双手拢在一处,哈出的白气在日头底下散开,散得很快。周先没抽手,也没再背书,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日头照在周先脸上,那点苍白被晒化了,透出些血色来。
他当时就想,这人真好看。好看得让他想多看一会儿,多捂一会儿。一辈子那么长,他就这么看着、捂着,好像也不赖。
可“一辈子”三个字刚在心里冒了个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这种人,活过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说不定哪天就横死在别人的刀下。说一辈子,太不切实际。他不配想这种词。
“行了你。”所以,他不敢捂下去了,把手抽回来,揣进袖子里,起身就走,“我饿了,前头找点吃的。”
岳骁摸摸脑袋。
从前他都不敢多牵一下周先的手,得时刻注意周先的脸色。周先眉头一动,他就得松。周先脚步一慢,他就得放。有时候周先心情好,让他多牵了几步,他就偷着多走几步,走完那几步路,一整天都缓不过来。
如今不用了,等秋后哥出来了,他应该可以一直牵着那只手,走哪算哪。
想到这儿,心口忽然又猛跳了一下。他狠狠揉乱头发,像是要把这念头赶出去,大步回了车棚。
回来之后,他削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