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书办一哆嗦,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昨儿签押房递来的提审牌票,是酉时末。今日这张,卯时三刻。一夜之间两张提审,问的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眼,看着钱师爷:“大人作何解释?”
钱师爷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周先的命,就吊在这支笔尖上。卜司务多问一句,书办多抖一息,那旨意就近一程。钱师爷恨不得一拳打晕卜司务,将那本簿子夺过来,自己落号送进二堂。
可他知道,抢不得。
他把牌票往柜上一拍:“卜司务,落号是签押房的公事。你管的是锁钥,不是挂号。”
“我管的是锁钥。”卜司务笑着把牌票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可这张纸出了这道门,上头落了号,就是刑部的案卷。我是司务厅的人,得知道案卷往哪儿走。”
他把牌票翻过来,背面也看了一遍,才慢慢搁回柜上。
“钱师爷,你别急。落号就是了。”
钱师爷只能站在一边,看那书办提起笔,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这一次,书办的手比方才还抖。
“第四百六十一号”这几个字刚落定。
门外马蹄声炸开,震得挂号房的窗纸都在抖。
一骑冲到阶前,小黄门滚鞍下马,双手高举黄绫,嗓子尖的刺耳,压过整个前院:“中旨到——刑部堂官接旨——”
书办的笔尖坠下一滴墨,晕开了。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钱师爷看了眼那团墨点子,“咚”地跪在挂号房门口。
第四百六十一号,笔画断在半途,墨都没干。
卜司务跪下去之前,抬手把收文簿轻轻合上了。
他的头贴着地,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见:“钱师爷起得再早,看来也早不过宫里的马。”
钱师爷把牙咬得咯咯响,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王不二要传的第二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若是没赶上,牌票原样收回,不可再递。不然,便是刑部截圣旨的铁证。陆大人首当其冲要遭殃。”
“所以,今夜只当无事。”
*
这是岳骁出城的第二日。天刚亮,已经走出六十里开外。
这趟是个短镖。北边的大队四月才开拔,管事的见他天天在柜前晃,塞给他一趟近活:押两车药材去邻县,来回四日,工钱现结。
他缺钱,爽快地应了。
应下的时候他还想,正好。多跑几趟,多攒几个钱。到了北边,赁屋子、置冬衣,样样都要钱。
可出了城,他心口就没踏实过。
那感觉像什么?像一根线拴在他心口上,另一头系在京城牢里。他往前走,线就往后拽。日头越爬越高,线越绷越紧。
他想,哥对他的心大概是和他对哥一样的,可他又怕。怕哥这份心,本就是拿来骗他走的。
那股发毛的劲儿又上来了。没来由,没影子,就是毛。搁在从前,他掉头就查,查到踏实为止。可这一回他不敢掉头。他怕一转身,看见哥站在那儿看着他哭。更怕哥不哭,只是恨他。
恨他把这盘棋,一步踩烂。
他压了一路,压到一家骡马店。
天亮开饭,堂里进来三个客商,风尘满面,一看就是连夜从京里出来的。要了汤饼,一边吹热气一边闲话。
当中一个大嗓门拍着桌子:“你们是没听着!前几天还哭天抢地说六年冤债,昨儿整条街全改了口,满嘴青天老爷明镜高悬!这世道,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听着也邪门。”另一个附和,“说书的也没换人,词儿倒是换了一整套。”
“这有什么邪门?兴许案子真要翻了,衙门办得漂亮,夸两句怎么了?”
岳骁啃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为什么换词?是朝廷里头有人嫌周先碍眼了?还是有人怕了?
他不懂官场那一套。什么御史、侍郎、三法司会审,他弄不明白。可他懂暗场。
暗场里的规矩他门儿清:一桩事闹得越凶,围观的人越多,喊价的嗓门越高——说明两边还在角力,还没定。真定了生死的,反倒鸦雀无声。刀已经架上脖子了,谁还喊?喊也白喊。
他不能等这把刀落下来。
哥那夜说的话,他一路都没敢细想。
如今,不用细想了。
岳骁把碗往桌上一扔,起身出门,解了骡队里最快的那匹马。
同行的伙计追出来:“哎!镖还没交——”
“车和货,你带回去。”他头也不回,“工钱不要了,抵给你。”
“你疯了?走镖的把货撂半道上,往后哪家镖局还敢用你!”
岳骁一磕马腹。马冲出去几步,他才丢下一句。
“没有往后了。”
伙计还在身后喊。喊的什么,他听不见了。风灌进耳朵,把一切都刮散了。
六十里。他今天必须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