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根捎来的话，要转给周先。商队的事，问妥了。四月初的队，出德胜门。”

等老贾走了，陈璟凑过来：“什么商队？”

“八成是周先让岳骁办的。四月出关的北货商队，走哪条道、几时启程，全问清了。”

“他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周先要他走。京城这潭水，谁沾谁死。岳骁是匹烈马，拴在城里，早晚拿命去填。周先支他去问商队，问的就是路。把人送出关，越远越好。”

陈璟怔了怔：“岳骁......看出来了吗？”

“不知道，但话捎到贾伯这儿，就是办完了。周先要的就是这句回话。”

不过，周先倒是用了什么法子把岳骁说动的？这个王不二还真算不出来。

“回头问问贾伯。”他把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周先要支走那匹烈马，总得给他个说法。那个说法是关键。”

他没往下说。可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先手里的底牌就那么几张。岳骁肯走，必定是周先又许了他什么。

王不二不信情比金坚。他见过太多了，兄弟反目、夫妻成仇、父子对簿，说到底，都是筹码不够。诚然，他也佩服这对假兄弟的真情，可越是佩服，越觉得里头必定还藏着一个价码。

他得知道那个价码。

不光是解眼前的局。往后若有一天，他要动岳骁这枚棋子，就得先知道，周先当初是用什么拴住了他。

“先生是在担心？”陈璟问。

“也不算。”王不二摇摇头，“那两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好孩子，才容易被人拿捏。”

陈璟一愣，先生看着也没比周先大几岁，怎的把人家叫孩子？那他的年纪比周先还小上许多，算什么？也算孩子？

他想问，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孩子气，不就真成了个讨人嫌的孩子了么？可他不问，心里又堵着。手指在草席边上抠来抠去，抠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抬了头。

“那我在先生眼里呢？”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太直，像在讨要什么。他低下头，手指尴尬地直接拔下了一撮草。想找补两句，又不知道怎么找补。

王不二却没笑他。他把炭条搁下，认认真真地看着陈璟。

“殿下想问的，不是这个吧。”他说，“殿下想问的是，先生拿捏我的价码，又是什么？”

陈璟又怔住了。

他真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想问，先生怎么看他。可先生这么一说，他顺着往下一想，自己也没绕明白。

他越想越觉得脸热，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忙补了一句：“我、我就随便问问的。”

王不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可能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陈璟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想通透的东西，先生已经先他一步看透了。

“有。”

陈璟的心往下沉了沉。

“殿下猜猜。”

“先生救过我的命。”

“不值钱。”王不二摆摆手，“天底下最不经放的就是恩情。头一年是恩，第二年是债，第三年是仇。你拿它拴人，拴出来的是仇人。”

陈璟怔住了。这话，没人跟他说过。宫里人人都把“恩”字挂在嘴上。

“那是什么？”

王不二嘴角动了动，难得没有那副油滑的样子。

“是我从不骗你。”

“殿下打小在宫里长大。那地方，说话都得绕三道弯。娘娘走后，殿下身边，还有谁跟你说过真话？一个都没有，对不对？”

陈璟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他心跳得又急又乱。胃里泛上一阵酸，酸得他指尖发凉。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忽然不敢再看王不二的脸。

不是不想听，是怕听见下一句。

“所以我拴殿下，只用一个法子。我不骗你。真话难听，我说；假话好听，我不说。”

他顿了顿。

“天底下，殿下想听真话，只有我这儿有。”

牢里静了半晌。

“先生这是......”陈璟缓缓开口，“当着我的面，告诉我，先生在拿捏我？”

“对。”

“那我该怎么办？”

“没法办。”王不二耸耸肩，“殿下问‘怎么办’，其实是想问，我图殿下什么。”

陈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不二凑近陈璟，隔着栅栏看他。

“我图你是个好人。一个还没被这宫里揉烂的好人。你活着，我这条命就有个着落。你哪天倒了，我也就没处去了。”

陈璟盯着王不二看了很久。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像认了命。他把自己缩回草堆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草堆里闷闷地传出一句：

“先生。”

“嗯。”

“往后要是有一天，先生也开始骗我了——”少年顿了顿，声音不悲不喜，“是不是就是，先生要换人了？”

他听得分明。先生说，图他是个好人。这话是真心的。

可好人也有不中用的一天。不中用了，就得换人。好人不是一棵能让人歇脚的树，是一段能烧的柴。烧完了，也就该添新的了。

先生拴他的，他拴先生的，是此刻的真心。

但这宫里，没有拽不断的东西。

“换人？”王不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开脸。

“满宫里的皇子，就数您最倒霉，也数您最合适。没得换。”

这话搁在别处，能叫人翻脸。可陈璟听着，胃里反倒不酸了，心跳也慢了。他自己都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