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脚下一顿:“对。”
“公干?”张书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要笑不笑的,“牢里出来的物件,按规矩得过手。贾头儿别怪。”
老贾后背一下就湿了。可他脸上纹丝不动,从怀里把纸掏/出来、递过去。
张书吏接了,就着廊下晨光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底,又倒回去看了第二遍,看得很慢。老贾站在旁边,能看见他眼珠子在纸面上来回走,像在找什么。
“绸缎账。”张书吏终于开口,却不还他,反而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角,对着光又照了一遍,像在验纸里有没有夹层,“哪家铺子的?”
“这倒不归我管。我只知道这是案子里抄来的赃账。犯人核过数,画了押,要交大人归档。”
张书吏抬起眼:“西牢里还管着绸缎买卖?”
“犯人核账,那是大人的差事。”老贾面不改色,“我只管递。”
张书吏“嗯”了一声,低头又扫了一遍纸面。这一遍比方才快,可老贾看见,他手指在纸角上捻了捻,还在确认有没有暗记。
“案子的账,怎么从牢里递出来?”张书吏把纸折好,却没还他,“该走签押房的路子。”
“签押房还没开。”老贾道,“当值的让我先拿着,等开了再送。”
张书吏盯着老贾看了一会儿,那张常挂着笑的脸上,这会儿一丝笑也没有,反倒比笑着时更叫人发毛。
“贾头儿,你这差当得,越来越不容易了。”
“混口饭吃。”
“既是归档的东西——”张书吏转身进了值房,从案上抽了张白纸,提笔,“我这儿也留个底。规矩。”
老贾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行一行往下誊。青缎、素罗、杭绸,几匹几尺,收银几两几钱几分,一笔不落。
老贾的手在袖子里捏成了拳头。他想开口说“这点小事,不敢劳张爷的手”,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拦,就是心虚。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张书吏的笔尖在纸上走,一笔一笔,像在割他的肉。
他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平,把目光从笔尖上移开,去看值房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张书吏誊完,吹了吹墨,把抄件压在镇纸底下。
“行了。”张书吏把原纸折好,往他胸口一拍。那一下拍得不重,可老贾分明觉出,那一拍是在试他怀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没拍到别的东西,才笑道,“贾头儿,你是牢里的老人,这阵子风紧,牢里递东西出来,仔细烫手。”
“谢张爷提点。”
老贾将纸收好,朝张书吏拱了拱手,转身往前走。步子跟来时一模一样。
等走出穿廊,转过照壁,只觉这短短一截路,比他这辈子送信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长。
那张纸,如今司务厅有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这可如何是好!
*
辰时,签押房。
钱师爷把纸呈上,又把老贾的口信报了。
陆时研的手停在茶盏边:“他原话怎么说的。”
“就是这句:这账上有三笔青缎,请大人按旧例入档。”
“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钱师爷顿了顿,“穿廊上老贾被司务厅姓张的拦下过,翻了几遍,还誊了一份留底。"
陆时研把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心下盘算。
王不二不会平白递一张绸缎账进来。账是假的,这他知道。可假账为什么要走他的案头?因为有一句话要带给他。
他那么精一个人,既然选择写在纸上,那就说明旁人看不懂。
陆时研把纸摊平。
满页流水。年月、货色、匹尺、单价、脚钱、银数,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他一行一行核:湖丝三匹,每匹二两四钱,脚钱七分,共七两二钱七分。对。
素罗五匹,每匹八钱,脚钱一钱一分,共四两一钱一分。对。
单价是整的,脚钱笔笔零碎,满页的银数,没有一笔是整数。他核到底,二十七行,没有一笔错。
太干净了。
一页假账做到一笔不错,不是给人挑毛病的,是给人挑不出毛病的。
那要看的东西,就不在账上。在王不二带的口信里:三笔青缎,按旧例入档。
青缎。他把二十七行扫了一遍。青缎,正好三行。第七行,第十三行,第二十一行。夹在素罗、杭绸、湖丝中间,银数跟满页一样带着零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旧例入档。
刑部每收一件公文,档房盖一方小印,印文是定式:某年,某月,某日,第几件。二十年了,这方印他一天要过目几十回,闭着眼都认得那个模样。
他再看第七行。
青缎七匹,共二十五两三钱七分。
二十五。三。七。
王不二要说的一定不是银子。入档,刑部的收文簿,不按人、不按案,按日子编。那就只能是个日子!
永平二十五年三月初七收。第几件?那一行,七匹。第七件。
按着“两是年;钱是月;分是日;匹数是件”的规律以此类推:
第十三行,青缎四匹,共二十五两六钱二分。二十五年六月初二,第四件。
第二十一行,青缎九匹,共二十六两二钱九分。二十六年二月初九,第九件。
陆时研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不二这人,是天生的暗桩。
这种人若为朝廷所用,是柄利器;若为敌所用,便是心腹大患。
所幸,眼下这柄利器,刃口朝外。
“取收文簿。二十五年、二十六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