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档的老吏被敲门声惊醒,披着衣裳来开门。一见是侍郎大人,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时研没让他跟进来。
“守着院门。有人来,高声通传。”
档房深,架子一进一进直顶到房梁。人在里头走,得侧着身。陆时研先退到门口,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院门那处没有别的脚步声。门缝外,老吏钉在那里,一步没敢动。
他这才转身,抽出二十五年、二十六年的收文簿,又找了两册前年盐引压在上头,搁在案角。有人进来,一眼看见的是盐引。他当年协查盐铁案,满部皆知,翻这个天经地义。
他又抱了一摞去岁通政司的驳文、两卷早已了结的旧案,横七竖八地散着摊了半案,像翻到一半搁下的。真要看的那三页,夹在这堆底下。
二十五年三月初七。当日收文十一件,第七件:苏州阊门外元通漕行来函。
存单逾期,无人续存,请示处置。存的是丁字号库,己亥年起,一年一匣。
他压着心跳往下翻。二十五年六月初二,第四件,元通漕行回执:续费已收,匣封如旧。
匣子还在。说明有人续费,匣子还封着。
再换一册。二十六年二月初九,第九件,江州府一桩早已结了的漕船违限案。末尾夹着一句,墨迹淡,位置偏,不留意看还真会滑过去:违限船只,载董记南货,承运行元通。
董记的货,走的也是这家行。
一封信,记着那东西在元通。一张回执,记着那东西还在。一桩早已了结的旧案,记着董记的货也走元通。
织造府那一环,就藏在这三页纸里。
外间忽然响起管档书吏的声音,又高又急,高得刻意:
“卜、卜司务?您怎么亲自来啦?大人在里头看档呢——”
陆时研的手停在簿子上。
来的卜司务是从九品的芝麻官。可部里文书收发的稽查、档房的锁钥,全在这芝麻手里握着。老贾前些日子闲话时提过一句:这人半个月里往董府跑了两趟。
外头脚步声近了。陆时研将簿子插回架上原位,又坐回来把两册盐引摊到案子前。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门开了。
“大人起得早。”卜司务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他个子不高,面相老实,目光先在陆时研脸上落了落,又滑到案上那册盐引,停了一瞬。
“档房的锁钥归司务厅管。大人一早来,怎不知会一声?”他迈进门一步,笑意不减,“小的也好伺候。”
“要紧谈不上。”陆时研看了眼卜司务,神色如常地翻过一页,“部议核前年引额,翻翻旧数。”
“这等琐事,大人吩咐一声便是——”
“既来了。”陆时研随手把案上那摞驳文往前一推,“通政司去岁的驳文,散着一半在各架上。你替我检齐,午前送签押房。”
卜司务的笑僵了僵。通政司的驳文他清楚,乱七八糟堆了小半个档房。检齐,是个把时辰的粗活,还得当着他的面干。
“是。司务厅这就去办。”
他没走。他往前迈了一步,像要绕过案角,往架子那头去。
陆时研翻了一页盐引,也没抬头,好似不经意地提了句:“架上的册子,按年份顺的。别乱。”
卜司务的脚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若真进了架子深处,背对着侍郎,那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他退了回来,站在案前,笑了一声:“大人翻盐引,翻到前年的了?”
“嗯。部议要核。”
“前年两淮的引额,司务厅也存了一册底账。”卜司务的目光往案上那册盐引的封皮上扫,“大人要不要一并调来对一对?”
陆时研翻页的手顿了顿。
引额的事归户部清吏司。司务厅管的是锁钥和文书稽查,跟引额八竿子打不着。一个从九品的司务,张口就把引额底账在哪儿说得清清楚楚,可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
这话露了底。卜司务是有备而来,专门盯他的。
“不必。”陆时研合上盐引,往案上一搁,“驳文要紧。你先去。”
卜司务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案上又扫了一眼,盐引合着,底下那摞杂档还摊着,看不出方才翻的是哪一页。他拱了拱手,转身往架子那头走。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大人若嫌档房暗,小的替大人把窗支开?”
“支窗做甚?”陆时研已经抽出另一册簿子翻开,“风大,纸页乱飞,徒添周折。”
卜司务没话接了。他往最里头那排架子走,抽出通政司那摞驳文,一页一页翻着。翻了两页,余光还是往案头瞟。
陆时研没理他。他自顾自翻着一册去岁的旧案,早结了,和引额八竿子打不着。他翻了大半个时辰,卜司务手里的驳文检了大半。
“你接着检。”陆时研忽然起身,合上旧案,“午前送过去。”
他推门走了。卜司务从架子后头探出来,盯着陆时研的背影看了很久。门合上,院里脚步声远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一册一册翻。
盐引、旧案、驳文,什么也没少。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案上的东西和进门时一样,连位置都没挪过。侍郎翻的那册旧案他也瞥见了封皮,确确实实是去岁的,早结了,跟引额挨不着边。翻旧案翻了大半个时辰,翻得慢。慢是慢,可也挑不出毛病,侍郎要看旧案,谁管得着?
但如果他已经把真正要查的东西放回去了呢?
卜司务在架子中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
回到签押房,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