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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这双眼睛,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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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拎着那盏熄了的灯,在牢道里站了一会儿。

周先磕头的影子还压在他眼皮上,他要他带的话也还压在舌根底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刑部牢里送走过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有哭着走的,有骂着走的,有瘫在地上拖出去的。见得多了,心肠也就硬了。

可周先不一样。十来年前那条巷子,是他带着差役赶过去的。后来,这孩子就常来衙门口转,那会儿才多大点个头,倒成了他们几个老差役的“编外小先生”——哪桩案子卡了壳、哪个口供对不上,几个当差的凑一块儿琢磨不透,提一嘴“要不去问问巷子里那孩子”。这孩子听完,三言两语,给你把里头的结捋得清清楚楚。案子破得多,人又乖,见面就喊贾伯。

熟了以后,每年过节,他还给这孩子捎过好几回书。

那时候他跟钱师爷喝酒,拍过桌子打赌。说这孩子一定能考进这衙门。钱师爷笑他,说刑部的门槛高,别把话说满。他说,不信你看着。

结果进是进来了,却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他把灯杆往墙上磕了磕,磕掉最后那点灯灰。

西牢的灯不多,隔三五步才有一盏,收一盏,甬道就暗一段。

收到王不二那间时,天光已从高窗斜进来,照在铁栅上,把锈迹染出一层暗红。

老贾蹲下来,嘴刚张开。

“周先让你带了话。”王不二在黑暗里说。

老贾噎住:“先生怎知?”

“贾伯,你从西排过来,到我门口,步子比往日慢了。你收灯从不靠杆,今日把灯杆靠了墙。你在犹豫。牢头跟犯人说话,向来站着,今日却蹲下来跟我平了眼。你不是替自己说,是替人捎话。若是替陆大人捎话,你不会犹豫。你犹豫了,那就是替一个你心里放不下的人。”

王不二顿了顿,叹了口气,“另外,你蹲下先抹了把脸,袖子都是湿的。你在这牢里当了这么多年差,死人见得多了,能让你掉眼泪的,西牢里恐怕就一个周先。”

老贾听得手都抖了,这王不二怎么跟妖怪似的,啥都看得出?

“话到嘴边,你张了两回口,没说出来。你不是嘴笨的人,三十年牢头,什么话没传过?说不出来,是这话难说。难在跟他的死有关,而且,你难受,你刚为这个掉过泪。”

老贾被猜中了心事,嘴张着都合不上了。

“你第二回张嘴之前,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牢道,又轻咳了一声。”王不二朝牢道深处、通北墙那条夹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条道,昨夜有人走过。那人是谁,你我都知道。”

“所以这话,和岳骁有关。”

“至于他要我做什么——”王不二忽然停住,偏过头,朝陈璟那边看了一眼。

陈璟靠在栅栏上,一声不响。王不二看他,他便也看回来。一大一小,隔着一道铁栅,什么话也没说。

先生哪是在跟他说话。先生是拿他当活教材,一句一句拆解给隔壁那少年听。

王不二接着推演道:“他能托我的事,昨夜就托完了。今早还能有什么岔子?只剩他兄弟。我猜他也求了你:往后那蛮子问起,只说斩监候,秋后待决。一个人费这么大的力气圆一个谎,天亮了,不会反过来托我去拆。那就只剩一个字:瞒。瞒什么?他兄弟眼下不知道、往后又可能从我嘴里知道的事。他跟我说过的事里,有一件最重要的,他不能让他兄弟知道。”

王不二抬眼,望向牢道高处斜切进来的那道狭长的晨光:“他求过速死。”

老贾喉咙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先生说的,一字不差。”

他盯着王不二,后颈的汗一层叠着一层。在王不二面前,他像被人扒了衣裳站在堂下,什么也藏不住。

这人和周先的关的地方中间隔着好几条牢道、两道铁门,夜里巡夜的走一趟都要一炷香。可周先在那边说了什么、求了什么,王不二竟像坐在旁边听着一样。

除非他偷听了。可这么远,怎么偷听?

就算他再能掐会算,凭自己几个动作,也不至于把周先的话算得一字不差。

“先生……”他嗓子发干,“先生是能看透人心,还是哪路神仙下凡,来试小的的?”

“都不是。”王不二笑起来,“是贾伯你越不想让我看清你的脸,脸上越写满了字。”

老贾愣在原地,一时连害怕都忘了,只觉得后脊梁上凉一阵、热一阵,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人搁在日头底下晒。

王不二也没看老贾,反倒偏过头,朝陈璟扬了扬下巴:“学会了吗?”

陈璟沉默半晌。他把方才那一整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点头,可嘴唇又动了动,没把话咽利索。

“怎么?”

陈璟往铁栅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许多:“先生是在立威。”

王不二挑了下眉,像是没料到他会往这儿想。

“贾伯不信先生,回去睡不着,明天就可能说错话。”陈璟说完这句,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直,脸一热,声音低了下去,“学生……学生也不确定。就是觉着,先生方才那一整套,不只是说给贾伯听的。让他知道您算得有多准,他就不敢乱开口了。”

他越说到后面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像是怕说错了,又像是怕说对了,低下头,不敢看王不二。

王不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盯了陈璟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栅栏缝里探过去,在陈璟低垂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顺势把孩子那绺挡眼睛的刘海往耳后拨了拨。

“眼神不错,遮着做什么。”

陈璟抬起头时,他已经把脸转开了。

老贾蹲在旁边,听不清他们两的窃窃私语,却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陆大人教周先的时候。那时候周先还小,站在签押房里,陆大人摊开卷宗,一句一句地讲,周先听得认真极了,小身板站得笔挺。他那时站在门外要禀事,没敢进去,只觉得这师徒俩,一站一坐,像一幅画。

后来周先长大了,开始护着岳骁。那蛮子闯了祸,他嘴上骂得凶,回头还是替他去求人、查案、挡暗箭。

老贾见过一回。周先蹲在巷口给岳骁上药,岳骁疼得龇牙,周先骂他蠢,骂完抱着岳骁哭了很久。

眼下,王不二看陈璟的那个眼神,又像是陆大人看周先,又像是周先看岳骁。

可细想,又都不像。

他心头一颤,却说不上来在颤什么。只觉得面前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一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却绷得紧紧的。他见过恩人仇人亲人路人,就没见过这种。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没等老贾缓过神,王不二又从栅栏里递出一张折成豆腐块大小的纸来。

“劳贾伯亲手交到陆大人手上。”王不二低声道,“呈上去的时候,带一句话,这账上有三笔青缎,请大人按旧例入档。”

“路上若是被人拦下,不必躲。纸给他看。问起来就说是案子里抄来的赃账,犯人核过数,画了押,要交大人归档。”

老贾一愣:“先生知道有人要拦?”

“不知道。”王不二摇摇头,“所以先当有。”

老贾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只把纸贴身藏好,朝栅栏里点了一下头,提灯去了。

走到二堂外的穿廊,司务厅值房的门半开着,张书吏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几颗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丢。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笑道:“贾头儿,今儿倒早。”

“当值。”老贾没停步,只点了下头。

张书吏把花生壳往廊下一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正正拦在他跟前。

“从西牢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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