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赵的等的就是这句。
他忙不迭蹲下来要解包裹:“岳爷,您看......”
岳骁没让他动,只道:“站着。把包袱踢过来。”
姓赵的一愣:“岳爷,这......”
“踢过来。”岳骁又说了一遍,神情已冷得不带半点商量。
那人咽了下口水,再不敢多嘴,直起身,伸脚把包袱轻轻踢到岳骁跟前。岳骁用脚尖挑开布结。
最上面的是一把短刀。刀是新磨的,刃薄、口快。下面压着半块铁片,一头用布缠了,另一头尖处磨得锃亮。最合插进木栅缝里往外撬。再是一卷细绳,浸过桐油,乌黑发亮,摸着发硬。能吊得住人、也能绊人。
一件比一件趁手,趁手得他娘的邪门,仿佛就是为了他私闯刑部量身定做的。这哪是送家伙,分明是要送他上路。
包袱底还压着张纸,岳骁摊开一看,认出是大牢的地形。各处房舍、水沟、门路俱全,连换更点都标着时辰。其中一条浅墨小径,从南墙根下起,折折绕绕,往西排后去。
姓赵的忙凑过来,又忌惮岳骁,不敢离得太近,指着那张图道:“这是老刘花大价钱,从里头人手里买出来的。岳爷您看这处墙根最矮,三更换班,有半刻空当。从这儿进去,贴墙走,一路到西排。周书吏就押在西排靠里。要动手,只剩这两天了。”
“北边那条阴沟去不得?”岳骁忽然问。
“去不得!水毒瘴气,下去就烂腿。”姓赵的答得飞快。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翻墙?”
姓赵的一愣。
“又是墙根,又是阴沟,又是西排。”岳骁把图慢条斯理折起来,往怀里一塞,“你比大牢当差的还像当差的。”
那人脸都僵了,还硬撑着笑。岳骁没再看他。他弯腰把短刀和绳子拎起来,铁片没要,转身朝车棚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没回头。
“你带个话给老刘。夜里风大,火把别点太早。火星子落到人头上,要起大火的。”
赵某追出来半步,张了张嘴,像被这话钉在车口。岳骁不理会,继续走。
“岳爷!”他急了,又追两步,“还有句话,老刘让小的务必带到!”
岳骁停下。风从身后吹来,掀得他衣发微扬。赵某被那高大的影子压住,半天没敢开口。
“说。”
赵某凑近一步,压着嗓子:“老刘说,万一、万一周书吏这回真没救成,岳爷也别一个人扛着。他认得北边军里的人,能替您谋个出身。您这身本事,窝在码头扛大包,可惜了。到军里挣个功名,往后要报仇、翻案,也使得上劲。”
赵某看不见岳骁的脸,只觉那背影像一堵慢慢转过来的墙。岳骁侧过头,垂眼看他,跟看一直可以随时碾死的蝼蚁似的。
“老刘哪来的门路,伸得进北边军?”
明显是背后有人在借老刘的名头说谎。
赵某身子一僵,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知道这问题要是再错半句,今晚车棚就出不去了。
岳骁心里雪亮,脸上却慢慢露出点动心的意思:“老刘有心了。军里的门路,可靠么?总不能是空口白话。”
赵某忙道:“可靠!那位爷手眼通天,改籍、销案,样样办得!”说完才觉失口,自己先是一愣。
岳骁只当没听出。他把图折好,往怀里一塞:“替我谢老刘,也谢那位爷。今夜三更,南墙。事成了,去北边的路,咱再细说。”
赵某连声应着,倒退出去,一转身,逃也似地没入夜色。
*
岳骁看着大牢地图上的记号,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蹲牢那半年,隔壁号子住过个小偷,姓孙。没人知道他真名。有一回牢头让他画押,他直接画了头驴,歪脖尥蹄,笑得满号子拍墙。从此“孙驴儿”仨字就叫开了。
这人什么都偷。穷家偷鸡,富户偷粮,庙里偷灯油,坟前的供果他饿了也拿。只要顺得上手,他都不嫌弃。
有回他半夜翻进一户人家的酱园,别的没拿,单偷了一坛新酱。跑的时候坛子碰在墙上,“当”一声脆响,整条巷子的狗都醒了。他被追得没法,只得抱着那坛酱跳了河,游出二里地,天亮才回牢。酱没丢,就是进了水,稀了。后来他拿那坛酱拌了半碗糙米饭,吃得可香。
问他值不值,他咂咂嘴:“那酱是新酿的,豆香正浓。你们这些吃惯牢饭的,懂个屁!”
岳骁刚被关进去时,谁都不理。
牢里白天黑夜都闹哄哄的。打呼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半夜爬起来乱撒尿的。他整夜合不上眼,就靠墙根坐着,听外头风声,估摸着更次,想着周先千万别来找他。
放风时,他一个人蹲在墙根。有人故意把洗脚水泼在他草席上,他看都没看。等水渗下去,翻个面,接着坐。
岳骁头几天没留意孙驴儿,只觉着这人话多,夜里老拿指头敲墙,跟耗子似的。有时哼小调,有时骂人,有时自己跟自己说话。
孙驴儿有一回敲岳骁的墙:“喂,新来的。”岳骁没应。
那边静了片刻,又敲:“知道白日里那几个老油子,为啥只往你草席上泼水,不真动手不?”岳骁仍不应。
孙驴儿便笑,笑里带着点看透事儿的得意:“铁定是有人花了钱,叫号子里先磨你一个月。磨软了,再慢慢跟你算账。”
岳骁懒得知道,还是没应。
“你咋不问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那是岳骁第一次接孙驴儿话。
孙驴儿“咦”了一声,像没料到他肯开腔。他更来劲了:“知道了好防着点啊。这牢里,没人敢白吃别人的亏。你这样的,再能打,也架不住夜夜有人使阴绊子。”
岳骁又不吭声了。他不想听这些。他进来,周先又要操心。他不想见周先操心,又恨自己无能,心里乱的很,顾不得什么老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