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研的轿子一走,岳骁转身贴着墙根,几步滑进人堆。人一晃就没了。
明哨他心中有数。可这街面上还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压迫,没来由地让他后颈发紧。
岳骁故意折进一条岔巷,在拐角处一停。
没有人跟进来。巷子里空着,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砖上。风照旧,市声照旧。他屏息凝神,半晌,没听见第二道呼吸。
岳骁心里反倒一沉。能跟到这一步还不出声的,不是寻常暗桩。他不再回头,抬脚往更闹处走。人流很快又将他卷了进去,可他知道,那道目光还贴在身后。
他忽又抬头,朝两侧屋脊扫了一眼。几只鸟雀停在兽脊上,没见着人影。
可他的直觉没错。
沈寒就伏在离他最近的那道屋脊上,借着瓦兽投下的一小片影子,看完了岳骁从劫轿开始的整出戏。
这拨鹰犬本就难甩。沈寒又是其中的尖儿。江洋大盗他缀过,白莲坛主他也缀过,从贼头到教首,无一人察觉。
岳骁停在一个烧饼摊前,扔下两个铜板,要了一张热饼。饼太烫,他在手里颠来倒去,真像个饿急了的苦力。就着这动作,他把整条街又扫了一遍。然后他咬着饼,折进一条窄巷。走到中段,不再往前,往墙上一靠,慢慢蹲下去。
沈寒在屋脊上只往下看了一眼就看穿了。
那蛮子倚着墙,脸色灰败,气息不稳,脱力是真的。可腰没塌、踝没松、一条小腿还暗蓄着力。这巷子就是他设的套。
沈寒大可以继续伏在瓦上,看这蛮子蹲到天黑。可他今日要试的不止是岳骁的耐性。
锦衣卫的折子上,要的是交过手的定数:几人能制。这数,不近身,量不出来。
沈寒落地无声,岳骁只觉风像被什么劈开了一道口子,没回头,肩先沉了下去,避开一记手刀。
两人一前一后,在窄巷里如两只贴着墙走的野鬼。
岳骁反手抓他颈侧,沈寒不躲,一矮身,三寸之内扣他腕脉。
没扣成。
岳骁撤手太快,反肘已到沈寒面前。沈寒只仰了半寸,肘尖擦着鼻尖过去。巷中忽然静了。两个人都知道,再打,就要见血。
岳骁先贴身逼上,一手奔他肋下,一手抄他膝弯。不放倒不算完。他每一手都在欺身,欺到对方退无可退,再拿关节锁人。沈寒退了三次,没让他沾上实处的力。巷子这么窄,这人却像阳光下扬尘,东飘一下,西滑一步,总在岳骁手将到未到时,偏偏让开了。
“小子,想拿我,也得看自己还剩几分力气。”沈寒低声道。
岳骁不答,一掌迎面劈下。沈寒横臂架住,两相一触,各退开半寸。
沈寒不退反进,反手探出,直拿他肘。这一下不为伤人,只为逼他再出招。
岳骁被这一逼,不退反进。右脚滑出半尺,身子斜侧,一肘从下翻起,直撞沈寒腰眼。这一下又快又刁,起手不见肩,落肘已到人跟前。
沈寒没去挡。他心知这肘若要硬接,肋骨得断。他反把掌心往岳骁肘尖一托,借这半寸,他人已斜斜退出两步。那肘擦着他掌心过去,磨得他虎口发麻,像被铁鞭抽了一记。
“你的拳。”沈寒立在两步外低声道,“谁教的?”
岳骁没答。他喘得厉害,半条胳膊还在抖。气力快见底了,和这人再拖下去,他只会越来越没胜算。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关你屁事。”
沈寒不再让。他忽然贴上来,刀没出鞘,只拿刀柄连着点岳骁的肘弯、腰眼。
“你从北边来的?”
岳骁不答,牙关咬得咯咯响。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他却不等那麻劲散开,低喝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撞,肩膀直朝沈寒胸口顶去。这一下不留后手,也不管那刀会不会来,他要把人死死撞在墙上。
沈寒没料到他这时还敢进。刀稍偏,脚下已退,岳骁却不给他退,跟着又追两步。
墙在身后,沈寒忽地一让,反手去拨岳骁的肩,两人在窄巷里又撞作一处。岳骁的背擦过粗墙,火辣辣一片,他反倒更清醒、更亢奋,像头见了血的狼。他认准沈寒不是来要命,是来试他,便愈发不肯露怯。哪怕力气已去十之八九,他也要把这人压得半步不让。
两人在窄巷里死磕了几步。岳骁忽然变招,人往下矮,绕到沈寒左后,反手就勒他脖颈。这一下若扣实了,沈寒这颗项上人头就不归自己了。
他脖子一缩,整个人从岳骁臂下钻了出去,回手一掌推在他胸口。
岳骁连退两步,后脚跟撞在墙根上,硬是没倒。他咬紧后槽牙,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烧得像两团鬼火。
“你是锦衣卫。”
“哦?”他没穿飞鱼服,也没露绣春刀。
“我见过北镇抚司拿人,和你一样阴。”
“既然认出来了,你胆子不小。”沈寒整了整衣袖,“锦衣卫也敢抓。”
“周先的事,锦衣卫也要插手?”
沈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先的案子,与你无干。今天只当没见过我。再跟,我可就拿人了。”
说罢,退进巷口,灰衣一转,人已没入暗处。
岳骁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才靠到墙上。他没想到锦衣卫会试他。更没想到,那锦衣卫一眼就看出了韩祈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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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