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没点灯。沈寒在暗中坐了片刻,才划亮火折子,就着那一豆光,摊开折子。
这折子不经档房,不过指挥使的案头,也不落东厂的眼。每晚封漆,小黄门直递御前。满城衙门都知北镇抚司有这条暗线,却无人见过执笔的人。
他在陆时研名下另起一行:
拦轿者,无名,胡种,善搏杀,发力无兆,知避耳目。臣于巷中试之一合,其人力竭之躯,犹不能制。
写到“几人可制”一栏,笔悬住了。
北镇抚司档有旧例:凡录凶人,末栏必注“几人可制”。日后拿人,照此数点兵。写三,出五个;写八,出十二个。报轻了,死的是自家弟兄。故此栏宁重,不空。
今日这蛮子,他试了一合,到底没试出深浅。
四百里夜路,换作旁人早瘫在道旁了。这人浑身只剩一具空壳,却仍能拆招,又狠又准。若给他三日饱饭,再放回这条巷子......
沈寒在心中推演。
十人,不,二十人,也拿不住他。
三十人,若是仓促进巷,大约就是三十具尸首。
沈寒再往下推,忽然停了。他意识到,若照司里的规矩往宽里报,此数恐怕要写到百人。可北镇抚司为一个无名蛮子请出百人去剿,那是笑话,也是把一桩还没定论的缉拿生生烧成兵乱。
沈寒提起笔,落下两字:不详。
多年后他再想起这一笔,只觉当时是替自己留了余地,哪料也替朝廷留了个再多兵也填不平的祸端。
那晚,沈寒还有一件事也没写。
岳骁的路数,他其实在北境见过。
早年他奉差巡边,在镇远营的校场边站过半日。
那位统兵的老将手里一捆短棍,在满场新兵中间走。谁上去过手,大多一招也接不住。能撑到第二下的,整营数不出几个。他不靠蛮力赢人。你劲一到,他肩往后松半寸,顺着你胳膊贴进来,你的力气便全滑了出去。等你觉出不对,棍头已经抵在喉咙上。
北境数得上名号的先锋,过半都挨过他的摔。
这手功夫与岳骁那几招一合,像同一条根上生出的两脉。北境那脉,最狠的那批早被人连根刨了;京城这头,却不知从哪儿漏出一株孤苗。
可那位传下这手功夫的老将,十一年前便“死”了。阵亡名录上盖了棺,抚恤照发,军册除名。沈寒当年还经手抄录过那一页。一个入了棺的人,功夫本该跟着入土。
韩祈,要么没死,要么死前把根留了下来。
可看岳骁的岁数,十一年前也就七八岁,连刀都拿不住,如何学得?那就只剩一种。
韩祈没死。
沈寒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想起韩祈死后第二年,牵连此案的几宗旧卷便被人从档房悄悄调走了。批条上盖的是哪家的印,他至今记得。
有些线,不能往折子上递。
沈寒封了漆,吹熄灯。
*
话分两头。
自和沈寒交手后,岳骁退回东城根一间要塌不塌的旧车棚。这是他刚进城就挑好的窝。
棚子没墙,前后两个车口,四面漏风,没有死角,谁也堵不住他;隔一条街就是东市,人堆、货栈、鱼行后门,要甩尾巴都在手边;离大牢不远不近,夜里走动不必穿要害街面。
他这窝安得显眼。对面面摊一坐,就能瞅见他在不在。冯管事的人整日盯着他。他们放心,他才好钻空子。
笼子他不躲。他自己挑,专挑个方便旁人看的。
他蹲在槽边,把大牢那几道墙、几处岗、夜里换班的梆子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心里反倒更空。白日堵轿,陆时研只给了半句,周先判什么、几时判,他还摸不到底。剩下的,得等入夜。
他合上眼,没睡。四百里下来,身子早熬空了。饿了太久的胃里像有把钝刀在活剐,吃了反而更痛;腿沉得不像自己的,眼皮也发木。每回快睡过去,他就把肋下那道还没好透的伤往车柱上一抵,疼得后背一激灵,睡意全散。
傍黑,车棚前口一暗。来了个人。
是生面孔。
三十来岁,短衣、草鞋,人还没进棚,先咧开嘴,笑得殷勤:“可算寻着岳爷了!小的姓赵,老刘柜上的二伙计。老刘不放心,差小的过来照应。”
岳骁盯着他,没动:“老刘叫你来的。”
“是,是。”姓赵的又往前凑了半步,“老刘让小的把东西捎来,再听岳爷差遣。”
岳骁没应,仍旧靠在柱上,半阖起眼。那人脚底下那双新草鞋,蹭着地面的声儿太轻了,像鞋底还没沾过水、没轧过沙,新得发飘。码头上下来的,脚底不会这么干净。
老刘在码头当了半辈子工头,他认识老刘这么久,就没见过他柜上有什么二伙计。
“老刘柜上忙,还肯放你出来。”岳骁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可不是么!老刘说,岳爷在这儿没个落脚处,小的不来,他不放心。”姓赵的还在笑,笑得眼都眯起来,“东西小的都带着呢,就等岳爷发话。”
“带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