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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这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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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骁在破庙里换脚上的布条。

布条扯下来时带下好大一块血痂,连皮带肉掀开,新肉露出来,火烧火燎地疼。他闷哼了一声,把那块破布条一甩,撕下摆口便往脚上勒。

勒紧了,鞋一趿,在庙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还疼,但吃得住劲了。

四百里官道,他压缩了一半的时间,硬是逼出了极限,逼到城门口。

他这双蓝眼睛太扎眼,若被盯上盘问又耽误事。

岳骁没急着往前走,只蹲在道旁,把破斗笠往下一压,眼睛半阖,像被风沙迷了。

不多时,一队贩粮的驴车踢踢踏踏从官道上过来。他起身,往车后一贴,微微弓着背,一手捂口鼻,一手拽着鞍上解下的破水囊,十足一个被日头晒蔫了的穷脚夫。

城门洞里,守兵缩在阴处,正拦了前头的车马查路引。日头毒,他们被晒得眼都睁不开,见车后跟着个人,脏兮兮,耷拉肩,只当是哪家粮队里跟来扛货的,连眉眼都没细看,便挥挥手放了过去。

等驴车碾着石板进了城,岳骁才从车影里闪出来。

他直起腰,步子不紧不慢,仍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谁也没多瞧他一眼。只是经过城门洞时,他后槽牙咬得两腮发酸,才没让人听出那口压在胸腔底下的粗气。

岳骁饿了两天,跋山涉水,那双腿早就在打颤了。但他偏撑成一副走惯远路的样子,一路走,一路往暗处钻。直到拐进条没人的窄巷,他才贴着墙根蹲下来,把脚上的布条又紧了一遍,后颈全是冷汗,不吭一声。

街口有个茶棚,茶幌子被风打得啪啪响。他渴得厉害,挪到棚外,掏了两文钱,要了碗粗茶。

棚里满当当的人,醒木一响,满堂都静了。这满城的人,如今嘴皮子上滚的都是周显这两个字。今日说书先生却不说周书吏了,一撩长衫,说起大理寺来。

他听这些神神鬼鬼,只当是放屁。真要论起来,鬼不害人,害人的全披着人皮。他活了这些年,见过的恶人比鬼多,也知道人心一旦黑下去,什么鬼见了都得叫爹。

可话头一转,说书的说到了那顿死牢里的饭。

“一根银针探下去,乌青乌青......”

岳骁只觉脑子里一阵嗡鸣。周先在牢里。有人要毒死他。

粗瓷茶碗在手里“咯”的一响,裂了道缝,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烫的皮都发红起泡,他没觉出来。

满棚已经炸了锅。叫好的,拍桌的,把铜钱当雨一样往台上砸。说书先生作了个四方揖,笑得满脸放光,比真捡了金元宝还欢。

可这满堂的热闹,全是旁人的。周先,在他们嘴里,是一段越说越玄的书;在岳骁心里,是命。

如今,这条命正在牢里,被人拿见不得光的手往死路上推。

日头白花花地烧,烧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把嘴里的血沫一咽,冲进那条通往刑部的长街。

*

未时刚过,他到了刑部左近。散衙还早,他不守门,先把四周走了一遍。走得很慢,像个寻活计的闲汉。

韩祈教过他行军的路数。每到一处生地方,头一桩就是摸三样:兵在哪儿,眼在哪儿,哪条路能要你的命。

他只消一瞬就看全了。

门口四个戳枪的,街口两个不喝茶的,腰里全鼓着。酒楼屋脊后头还伏着一个。

他不必抬头,单看那屋脊的瓦影里多出一小道斜影。瓦的影子不会这样斜,只有人。日头偏西,影子比人诚实。

街也走透了。西角门出来,一拐上这条街,轿夫的步调就要换,前肩后肩一错,轿子必稳,但护卫队形也必要变。

差役们只能一个一个挨着转弯。弯一过,前头的已转过去,后头的还没跟上。就这么一瞬,前后脱节,轿子一侧会空出来。

若周先保不住,他是真动了杀心。

但不是现在。

他不杀陆时研,他要去做件对他来说比杀人难得多的事。

*

申时末,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顶青呢官轿出来,除轿夫外,前后共八名差役护送,各个都是练家子。行到街口拐角,轿子果然缓了下来。前四个差役刚转过墙,后四个还错着肩。就是这一刹那的空当,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从斜对面灯柱后滑了出来。

八个差役,甚至都没人听见脚步声。只觉日影一斜,像从人缝里漏进来。

岳骁已到轿旁,手一落,轿杆微微一沉。

“什么人!”

八把刀终于出鞘。刀尖距他三尺,齐齐顿住。

迟了。

岳骁已经“唰”地掀起了轿帘,与轿中的陆时研不过半尺距离。

差役们不敢妄动,脊背生寒,刀尖在三尺外直抖。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方才那一瞬,他若真想动手,轿里已无活人。

陆时研的目光在岳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上停住了。

头一回见,是六年前的雪夜。贡院外头,周先冻得厉害等人,街角忽然冲出来个半大少年,怀里揣着吃食,不由分说往周先手里塞,又解下自己的薄袄兜头罩上去。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他那时在轿中想,若长子还在,大约也有这么个笑闹的同届好友。

后来那少年成了周先亲族册上的“表弟”,不合规矩,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再后来,城南货栈案,这孩子跪在堂下。人证物证咬得死紧,他梗着脖子,货栈的罪不认,银子的来路也不说,宁可背着赃名挨三十杖,做半年牢。

如今,岳骁站在轿前。满面尘,唇带血,一身单衣在风里晃。雪地里的暖意没了,堂下的倔劲也收了。

剩下的是一身灰扑扑的疲色,和眼底强按下去的杀意。

八把刀还横着,刀光的气势却都快被他一个人压死了。

“你是岳骁。”

“是。”

陆时研一抬手:“都收了。”八把刀齐刷刷回鞘。他瞥了眼岳骁,又朝轿内偏了偏头:“上来说话。”

岳骁没动。他看了陆时研一眼,又扫了扫那八个差役,忽然冷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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