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牢。
老贾蹲在栅栏外,把禁子夜里换岗时漏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全给王不二交了底。
王不二听完,挑了挑眉:“往后每一顿的验册,替我抄一份进来。”
他看了眼陈璟:“好一个于祥。不图权,不贪财,拿刀顶他后腰,他反手能把验册递进都察院。你绕不过他,也买不动他。”
他顿了顿,嘴角噙出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好在他这一根筋,如今认的是周先。他若认的是对家那头,周先这顿牢饭,就该改叫断头饭了。”
陈璟在栅栏那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不二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见那双黑眸在暗里又亮了几分,便知他听懂了。
他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即止。陈璟也不追问,只把下颏抵在膝盖上,半张脸隐进阴处,露出来那一截眉眼,静中带锋。
一大一小两人心里想的都是,于祥这堵墙能替周先立在牢道里,来日,就也能立到他们身边来。
“于祥是个好人,”王不二感慨了一句,随即敛了笑,“所以要遭殃咯。”
老贾蹲在栅栏外,浑身一凛:“先生这话......”
“周先说的不错,对家知道于祥挡路,必然要把他搬开。”
老贾蹲在栅栏外,听得后脊发凉:“搬......怎么搬?”
“法子多的是。”王不二屈起手指数,“一纸调令,给他个外任。明着是提拔,暗里是腾地方。这还算是体面的。不体面的,叫他家里‘恰巧’出点事,逼他自己告假。再狠些,寻个由头参他一本:年轻气盛,越权多事,一个大理寺初来乍到的小录事,上头几道折子压下来,他连辩都没处辩。”
他顿了顿:“哪个法子都比在饭里下毒干净。毒是脏的,调令是明的。把于祥一搬,换个会看眼色的来。到那时,银针即便再锋利,若插在棉花里,就使不上力,扎不进去,也验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贾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那、那怎么办?请大人保他?”
“大人保不了。”王不二摇头,“大理寺的人事,刑部的手伸不过去,伸过去了反倒坐实一个结党。”
老贾蹲着,犯起愁来:“那怎么保?总不能眼看着他被人挪走。”
“官面上保不得,街面上能保。”王不二扬起嘴角,“明日说书摊上,添段新书。别照实说。要往玄里说,就按‘神怪志异’的路子说。”
陈璟本已有些走神,听到“说书摊”三字,只当又是昨夜听过的老法子,眼皮半垂,指尖在石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直到王不二话锋一转,说“要往玄里说”,他才抬起脸来,连身子都朝栅栏那边倾了半寸。
“先生还会说书?”
王不二扬了扬嘴角,大客户想听,他岂能不满足一下?上辈子最难的甲方,他都能靠这张嘴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说书这点小事,算个什么?
“坐好了您嘞。”他盘腿坐直,把草茎往膝头一敲,清了清嗓子,真就端出副说书先生的架势,“说书这行当,上辈子就烂熟。你要多玄,我讲多玄;你要多热闹,我讲多热闹。信不信,我这张嘴,能把满京城的人都讲得替于祥守大门。”
老贾将信将疑,却见他连眼神都变了。不再是死牢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犯人,倒像城东德胜茶馆高台上那位翟先生,一开口,满堂都要静下来。
“列位看官,今日不讲前朝神魔,也不讲上古奇谈。咱们讲一个本朝新出的异人。”
“话说这刑部死牢,一入夜,风都带着股浓重的血腥气。牢道里的灯,前半夜还亮,后半夜自己就矮三分。大理寺来了一位录事,姓于名祥,年方弱冠,面如冷玉,目若寒星。此人有个天大的来历——说是文曲星君座下捧笔的童子,因断错了凡间一桩冤案,被贬下界,专来偿这牢狱里的业。旁人看不出来,只当他是大理寺新来抄文书的小官。可此人往牢道口一站,墙不渗水、灯不摇摆,连那股子死人的腥臭都散得干干净净。”
老贾屏着气,眼都直了。陈璟到底在宫里听惯了大监讲古,比老贾强些,可也把后背贴在墙上,好半天没动。
“那晚他验饭。糙米饭一钵,咸菜一碟,热汤一罐。于祥先看饭,饭里没东西;再看菜,菜也寻常。最后端起那罐汤,只瞧了一眼,忽然冷笑一声。诸位,那罐汤自狱卒手里端进来时还冒热气,到了他手里,竟‘咕嘟’一声翻起黑泡,像有人在水底叹气。他把银针探进去,针刚入汤,满牢道的灯火‘扑’地一暗,又‘噌’地亮起,火苗全朝着银针那头倒。再拔出来......”
“哟呵,那针已不是针,黑得像从地府油锅里捞出来的。针尖上,还挂着一缕黑气,绕着指尖打转,久久不散。牢道里的人都听见了,不是人声,是毒在哭。”
老贾一个激灵:“毒、毒还会哭?”
“所以叫玄。”王不二笑了笑,又压低嗓子,“后面还有。说那于祥把银针往条案上一拍,满牢道的灯又齐齐一亮。他指着那罐汤,对送饭的说:‘你这一日三餐,过得了我的眼,才算你阳寿未尽。过不了,便是进了嘴,也填不住你心里那口棺材。今夜这牢门开着,你若没做,明日照来;你若做了,趁早自个儿进去,别等阎王来提。’话音刚落,那送饭的两腿一软,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大叫,说看见汤里钻出三条青鳞毒蛇,一条往他嘴里钻,一条缠他脖子,一条在身后追他。押他的禁子举着灯笼一照,地上除了半碗撒了的汤,连片蛇鳞都没有。可那送饭的,从此疯了,每夜都喊‘蛇,蛇’。”
老贾半晌合不拢嘴:“这、这都成神魔了,谁还敢动他?”
“所以啊。”王不二把草茎衔回嘴里,“于祥这个人,从明早起,就不再是大理寺里一个死心眼的录事了。他是全京城百姓心里的活判官。满城的人听过这段书,走到大理寺门口,都要探头看看那位能验出鬼气来的于大人。到时候,谁再敢动他?今天调他,明天茶馆里就接着讲下一段,说那下黑手的人家里,半夜听见银针敲碗,三更不安。那些只敢在暗处弄鬼的人,最怕的,就是活在满城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