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验第一日便出了桩小事。
提牢主事验过饭食,于祥在验册上落了签,三方画押已毕。杂役把食盒盖好,提起来走了两步,忽又折回来,从自己腰间摸出一双竹筷,掀开盒盖便要往里搁。
“慢着。”于祥叫住他。
这位大理寺的新科进士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却是个认死理的性子。陆时研挑他来监督,挑的就是这股子不弯不折的劲。
“筷子没过验。”于祥从条案后绕出来,走到那杂役跟前。
“不过是一双吃饭的筷子。”杂役笑着,“小的这不忘了搁进去。”
“章程里写的是‘一应饮食器用’。饭是食,筷子是器用。验讫封讫,盒里多出一根草,也得重验。”
他伸手,把那双竹筷从杂役手里抽出来,取过案上银针,就着灯,当着提牢主事、禁子、那杂役三人的面,将针尖顺着筷子一寸一寸划下去。竹筷是新削的,青白皮子上还沾着刀痕,银针过处,光净如初,没显出什么。
于祥把筷子翻了个面,又沿着筷头、筷尾、棱边各走一遍,细致的近乎刻板。末了才将筷子搁回食盒,转身在验册上添了一行字:某时三刻,杂役补竹筷一双,当面验讫,无异常。
杂役脸上的笑还吊着,眼里的活泛气却散了个干净。他朝于祥躬了躬身,舌头在嘴皮上滚了滚,只挤出句:“于录事办差,真是......滴水不漏。小的佩服。”
于祥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刺,只淡淡道:“差是这么个差法。做好了,是应当;做差了,也按章程来。担不起‘佩服’二字。”
杂役僵着一张谄媚脸,哈着腰退到墙根去了。
第二日,送饭的换了张生面孔。
于祥照例先翻前一日验册,手指点在“送饭人”那一栏,忽然停住:“昨日是李四,今日怎么换了人?”
杂役赔着笑,说李四昨夜闹肚子,今日起不了身。
于祥没再追问,只在当日验册上添了一笔:送饭杂役由李四换作赵一。
这事传到王不二的耳朵里,王不二笑了声。
上辈子当公关时,最烦碰上这种人。不是对付不了,是费劲。旁人你找准一个软处就能绕过去,这种人没有软处,眼里只有流程。多一张纸他要翻,换一个人他要问,你精心铺排好的一整套说辞到他手里,跟条文一个字一个字掰,掰不齐他就不签。碰上这种人,他不至于输,就是要赢不容易,得加班。
上辈子是烦。这辈子,这种人替自己守着门,省心。
陆大人挑人的眼光,比他想的还毒。
王不二把这两天的验册反复看了两遍,忽然拍了拍栅栏边的地砖。
“殿下,过来。小的考考你。”
陈璟凑到墙根下,乖乖蹲好。
“第一天,于录事验的是东西。第二天,于录事记的是人。对面两回都栽在明处。”王不二顿了顿,“殿下说说,这两回下来,他们该长什么记性了?”
陈璟垂眼想了一会儿:“于录事这道关,他们过不去。他们也不敢在于录事面前再动手脚了。他们得绕路。”
“绕去哪儿?”
陈璟想了一会儿:“绕到于录事看不到的地方。先生知道是哪里?”
“换米,换水,换盛饭的器皿。在食盒底上做手脚,在牢道半途换人手,在银针探过之后再往汤里滴药。法子要多少有多少,可他们选的,未必是我想得到的。太子的人把手伸进刑部,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牢里哪块砖松、哪扇门关不紧,他们可比我们清楚。”
陈璟不说话了。他听得出先生今日话里不一样。先生素日遇局,再险再难,也能在胸中排出五六分章法;今夜却道“我看不清”。这话原不该从先生口里出来,如今既说了,便知这大牢里的水深得连先生也探不见底。
“那现在还能怎么办?”
王不二叹了口气:“只能靠周先自己。于祥是守规矩的人,章程外的弯绕他看不见。他不好对付,但不是不能对付。周先不同,他在签押房待了六年,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没从他手下过过?那些人要往暗处钻,钻得过于祥,钻不过周先。饭盒递到他跟前,他自己知道该怎么看。”
“先生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接招?”陈璟问。
“只能他自己接。”
陈璟蹲在墙边,慢慢“嗯”了一声。
可周先一心求死,先生把宝押在周先身上,是不是太险了。
他到底没忍住:“先生有几成把握?”
王不二沉默了一会儿。
“五成。”他说,“这一局,我看不清的,比他多。”
第三日,该来真的了。
饭来得比前两日都早,早了整整一刻。牢门“吱呀”一响,食盒先过了外头那道栏,再过秤,开盒。
糙米饭一钵,咸菜一碟,比平日多出一小罐热汤。
送饭的说是天冷,伙房破例,给重犯也加了口热的。
提牢主事捻起银针,先探饭、再探菜,最后探汤。针尖入水,提起来,没变化。三方落签。
夜色从甬道那头涌进来,黑沉沉的,反衬得条案上那盏灯格外亮。周先坐在栅栏后,隔着大半个牢道,静静看着那盏灯。
牢子提起食盒,朝西排尽头去。从条案到栅栏门统共五十米不到,牢子在前,禁子在后,灯笼光摇摇晃晃,把湿砖地照得明一段暗一段。也不知道怎么这地什么时候湿着的。
走到拐角,牢子脚下一滑,食盒往外一荡,他另一只手忙按上去,正按在盒盖上。他回头朝禁子笑笑:“这鬼地砖太滑。”禁子没作声。
食盒递进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