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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看人斗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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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子出在白河渡口。

官道到这里要过河,浮桥头上设着卡,两盏羊角风灯照着,灯罩子被河风吹得吱呀轻响。

几个兵丁抱着枪缩在拒马后头,过一个人,翻一张路引。

岳骁在黑地里勒住马。

他没有路引、连籍都没有。马是从沧州骡车上解下来的,辔头都是仓促套的。他停在暗处,只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火照不见的地方发着幽光。

硬冲,不行。桥头有弓手,这个时辰,十个里有八个正把手按在刀柄上。等天亮混在商队里,可以,但他等不起。

岳骁拨转马头,下了官道,贴着河岸往上游走。河滩上生满枯苇,夜风一过,呜呜地响。这条路他押货时走过几回,还在河滩上给牲口喂过水,记得五里外河道拐弯,水面一宽,水就浅了。

腊月的河水,一脚踩下去,冰碴子像碎刀子一样扎人、也扎马。马不肯走,他用力拽着缰绳,哑着嗓子催:“走。”

马趟着水,他跟着往深处走,水没过了膝盖,又没到大腿,衣摆泡在水里,越来越沉。两条腿开始还知道冷,后来只觉得木。

但心底里烧着一把火,越冷越烫。

上了岸,他拧了把裤腿,水哗地淌了一地。他不敢停,扯着马往官道上插。

坏就坏在这段野地里。黑灯瞎火、乱石戳脚。忽然马一声嘶鸣,前蹄陷进石缝里,马身往前一栽,再拔出来时,那蹄子就蜷着,不敢着地了。

岳骁蹲下来一摸,马蹄掌上满是伤口,血和着泥水,腻腻地糊了一手。他牵着这匹瘸马走了二里地,天已经蒙蒙亮,道边现出一座小庄户。

青灰的土墙只有半人高,栏里拴着两匹健骡,槽头还冒着热气。院里安安静静,只有一条老狗探出头吠了两声,见他没动,又缩回去了。

岳骁的手搭上了栏杆。他只要一翻栏,一解绳,一蹬地,骑上其中一匹骡子,天黑前就能看见京城的城楼。

可他这辈子没偷过东西。唯一那次被冤枉入狱,第一天就撂翻了三个来找茬的,周先知道了,跑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背过身把几串铜钱塞给牢头,求他不要往上报。

出牢那日,周先揣着肉馅炊饼等在门外,那回没骂了,红着眼睛把饼递给他:“里头那些钱不必还。往后你的名不能再落在犯由单上。”

他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又一步,把马鞍上的水囊解下来,背在身上。又拍了拍那匹瘸马的脖子,把缰绳挂在庄户门外的矮桩上。马走不了,庄户人起来见了,总比跟着他强。

他转过身,上了官道。

韩老头说过,百里之内马快,三百里外,人熬得过马。马得吃、得喝、得喘。人不用,人只要把自己往死里使。

如果这就是最后,他得干干净净地去见周先。

岳骁跑了起来。

他此刻腹中空空,一夜没睡,但他不饿不困,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风从耳边刮过去,官道上早起的行人都还没出屋,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喘气声,和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累,但他不敢觉得累。心口疼的厉害,比任何一种他受过的疼都令他难以忍受。他没读过书,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打从十岁那年,一个瘦不拉几的小不点引着差役往他跟前一站,赶跑了一群打手,这世上就有了一个不一样的人。天底下人人喊他蛮子,他爹的名字叫人从册子上抹了,可只要落衙的时辰一到,不久后,巷口那盏灯就会亮起来,他就有地方去。

现在有人要砸了那盏灯。

这世道,连一盏灯都不肯留给他。

他一边跑一边喘,喘着喘着,竟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呜咽,像野兽在黑地里找不着巢,又狠狠咽了回去。

周先,等着。

马抄不了近路,人能。野路陡,石壁直上直下,草深得看不见脚下,一脚踩空就连人带命滚到底。可他顾不上了。

他攀着石缝往下溜,揪着枯藤往下跳,膝盖磕在崖壁上,血一下子湿了裤脚。

摔下去,认,他先到地府等周先。

但只要没摔死,他就比马快。

周先。等着。

*

同一日辰初,刑部大堂聚议。

那份驳文供在案上。陆时研当着满堂僚属捧起来,一字一句念了,念毕躬身。

“批得极是。案犯重大四字,本官奉行惟谨。”

堂上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大人被驳了文书,不恼,反倒奉行惟谨?这要唱的是哪出戏?

“既奉此批,则看守不可不重,饮食不可不慎。”陆时研直起身,“本官请奏,自今日起,人犯周先专差看押,一应饮食器用,入牢先过秤,开盒下银针,逐顿造册用印。”

话音未落,班中转出一人。刑部郎中,姓何,素来是个笑面人。此刻拱手,笑容也周全。

“大人思虑深远,下官自愧不如。然有一句话,下官反复思量,仍觉不吐不快。”

“讲。”

“大人明鉴。周先其人,乃大人六载门生,朝夕同署,满朝无人不知。此番下狱,大人亲掌其饮食诸事,知道的,道大人持身以公;不知道的,只当大人仍存回护之念。来日都察院过问,是‘看犯’,还是‘养徒’,大人如何自明?半世清名,因一介通贼书吏毁于一旦,下官窃为大人不值。”

这一问,看似替大人着想,实则字字把他钉在“师生之私”上,逼他当众自清。满堂鸦雀无声,都在等陆时研怎么接。

陆时研看着何郎中,看了片刻,忽然点头。

“何郎中提醒得是。师生名分摆在这里,本官确实避不得嫌。”

何郎中眼里掠过一丝得色。

“所以这验食之法,非但不能由本官经手,连本官亲笔的标押都得排在末尾。每顿饭食,提牢主事一人,大理寺录事一人,当值禁子一人,三方同验,同签,同押。验册存司务厅,都察院要调,随时调。本官只在这纸结状上押一件事。”

他把纸往案前一放,折回两步,端端正正一揖。

“周先若毙于狱中,不论何因,皆坐本官失察之罪。本官今日具结画押,存堂为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早已写就,双手呈上堂去。

何郎中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陆时研已经转回来了。

“何郎中。如此章程,还有何处不妥?若仍觉不妥,无非是嫌这看守太严。严了碍着谁,松了便宜谁,你不妨当堂说与本官听听。”

何郎中额角渗汗。满堂的人都瞧着他,原先等着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全成了催命的刀。他想笑,可笑到一半,自己先僵住了。

“大人......虑得周全,下官无话。”他躬下身去,退进班中,再不敢抬头。

堂上首座,刑部尚书一直端着茶盏,慢慢地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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