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二盘膝坐正,压低声音道:“大人,那现在咱们救是在跟人命抢时辰。杀人是一刀头的事,救人是细水磨针的活儿。磨针的想跑赢动刀的,先得把这三件事办了。”
“其一,底账原件即刻封存。大人一人封不作数,寻两个信得过又不沾此案利害的,三人当面火漆封匣,各执一记,往后开匣须三人同在。”
陆时研略一沉吟:“钱师爷算一个,他经手,本官放心。另一个,不用刑部的人,大理寺录事于祥,新科的进士,到任不满半年,与此案无一丝瓜葛。三方会验的章程里本就要借大理寺的人,正好一事两用。”
“大人挑人比我讲究。”王不二点头。
一个是自己人,靠得住;一个是外衙门的官身,将来堂上有人疑这匣子的来历,大理寺的印信一亮,谁也说不成是刑部一家的私货。
“这两人,够了。”王不二继续道,“第二件事,备一份誊本,摹得跟原件一般,连那几笔枯瘦的字都摹上,走公文入档房的一概用誊本。”
“另外,先别动张伯安。周先叫大人防他,防的是账;怕账走档房,从他手上过,被毁被换。”王不二道,“如今原件封了匣,誊本备了底,他的手再长,够着的也是假的。”
“如此,这人就换了个用处。他不是要偷么?咱们挑几样想让对面瞧见的,放在他顺手的地方,让他偷得顺顺当当。往后大人想叫对面信什么,就让他偷着什么。”
“布防既毕,这第四件事才是正题。”
“怎么把人挪出来。周先如今押在刑部大牢,大牢的伙房几百张嘴进出,一碗饭从灶上到牢门要过七八只手,神仙也盯不住。西牢不同,就老贾一口灶,柴米进门先过他的眼。大人明日一早递呈文,刑部大牢提至西牢偏房,以备质证,走大理寺副署。人挪进来,饭食这条命脉便算抓在咱们自己手里了。”
“提至西牢偏房,以备质证。”陆时研点头,“董记一案早晚要提他对质,拿这个名目挪人,是正办,也算师出有名。”
*
呈文是次日辰时递进去的。
驳文是当日掌灯前打回来的。
张大河头前引路,后头跟着的竟是钱师爷,风尘仆仆。
张大河跑得额上全是汗,双手把文书呈进牢里。
师爷袖着手,压低声音:”大人说,调监的文书被驳了,事急,叫小人连夜来听先生示下。”
批语只有八个字:案犯重大,不宜挪动。
王不二捏着那张纸,低头不语。陈璟凑在隔壁墙边,忍不住道:“先生在想什么?”
“公文这东西,走得慢是常情,走得快是奇情。一份调监的呈文从刑部递进去,过堂官、过司务,批了再发回怎么也得三五日。这一份,辰时进去、掌灯出来,连一日都不到。殿下在宫里住了十几年,可见过衙门办事有这个脚程?”
陈璟醒悟过来:“有人守着。”
“守在文书必经的道上。咱们的呈文一露头就被人拿住,批了,摁着最快的脚程送回来。”王不二把纸对着灯照了照。
“这意味着:其一,对面在部里有人,坐得还不低,够得着公文。其二,他们怕周先挪进西牢。怕什么?西牢的饭出自老贾的灶,他们的手伸不进来。非把人摁在大牢里不可,摁在大牢里做什么,殿下自己想。”
陈璟眯起眼睛:“下毒。”
“其三,他们在赶日子。判决最迟五日便下,法场一刀干干净净,原本用不着急。急,就是有人怕周先多活一天,多一天开口的指望。”王不二放下驳文搁下,忽然笑了一声,“好啊。我正愁摸不着他们的脉,他们自己伸手过来叫我搭。”
“先生还笑得出来。”陈璟哭笑不得,“调监被驳死了,这刀怎么接?”
“接不得。纸来纸往,赛的是脚程,跟守着道的人赛脚程,跑的是周先的命。”王不二叼起一根新草茎,“打不过,那干脆就借它的力。案犯重大,这四个字写得好,是他们递过来的刀柄。”
“章程我写下来。”王不二要过纸笔,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一页,写毕吹干,折成小小一方,递回去。
“明日请大人上堂,把这份驳文高高供起来,一个字不驳,反倒要顺着说。既奉批案犯重大,则看守不可不重,饮食不可不慎。他们说重大,咱们就重大给他们看。挪不出人,就把西牢的规矩给他搬进大牢去。”
“另有两句话,请师爷一字不落带到。”
“先生请说。”
“第一句,这章程当堂奏,别走公文。有人出来拦,让他拦,拦得越起劲越好。大人不必驳倒他。”
“第二句,对面拦这道章程,多半不从章程本身下嘴,要从大人身上寻由头。大人与周先师生六载,避嫌两个字是现成的文章,说老师亲掌学生的饭食,是看犯还是养徒。这一刀躲不得,躲了章程就废了。请大人迎上去,把私事做成公事,做得越光明正大越好。”
钱师爷把两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郑重揣进怀里。走到牢道口,他回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先生,恕老朽多嘴。那怎么个迎法,要不要也......”
“不必。”王不二笑着摆摆手,“大人在堂上滚了三十年。真到了那一步,他比我可会多了。”
等脚步声远了,陈璟在隔壁默了半晌,忽然道:“先生,我瞧钱师爷揣那两句话时,手都在发抖。”
“他跟了大人一辈子,”王不二吹熄了灯,“明日大堂上,为了保住周先的性命,大人要当着满部僚属的面,用自己的清名下注换一道章程。这样的注,师爷替主家揣着,能不抖么?”
黑暗里,他仰起头。巴掌大的天窗漏下一小片月光,落在地砖上。
陈璟忽然笑了。
“殿下笑什么?”
“我在想明日那一注。”少年转头看向王不二,月光中,眉眼里多了一丝戾气,“赢了,章程立住,周书吏多一层护身。输了,陆时研名声扫地。可我想来想去,无论输赢,有一样是定死的。”
“哪一样?”
“下过这一注,陆大人就再也下不了这条船了。”陈璟目光灼灼地盯着王不二,“清名押在周书吏身上,周书吏拴在这桩案子上,这桩案子通到先生手里,通到我身上。他押得越重,绑得越死。往后就算他想抽身,那三十年清名也替我们看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