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这是陆时研为官三十年第一回闩自己的门。
他的门一向是不闩上的。谁都能推门进来回话、或者隔着门板喊一声“大人”。有时钱师爷半夜提灯经过,看见大人在里头批案卷,门也是留了条缝的。
他说过,办案的人,门要开着,开着才正大光明,才不给人留话柄。
可今夜,他亲手把门闩上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问心无愧,但不能叫人看见。
钱师爷送茶来吃了个软钉子,隔着门板听大人说了句“搁下吧”,便退到廊下守着,一步没敢挪。
案上供状摊开着,十一页,页页蝇头小楷,行行端正。那是周先在讯房里就着一夜烛火自己一笔一笔录下来的。陆时研已经通篇读过四遍,每个字都认得,每个字都在他心口扎刀。
可他今夜要看的,不是纸上的字。
他将烛台挪到案心,拈起第一页翻过来。纸背朝下,悬在火苗上三寸,慢慢移动。
若用米汤书写,火气一熏,字迹自会泛褐显形。
一页烤过,纸上什么也没有。两页,三页。纸边被火气舔得微微卷起,焦香浮在屋里,却不见半个字。
米汤不成还有矾水。他举起一页,对着烛光照过去,正面的字透过纸背,倒映出一行行墨影,除此之外一片白净。
矾水不成还有醋。他把纸放下,又蘸了醋和清水,在纸角极轻地润开一片,就着火光斜过去看。水渍慢慢洇开,纸面微微鼓起,光顺着纸纹游走,却始终没有显出什么不同。
他再翻一页,再试一次。
更鼓从二更敲到四更,铜盘里烛泪堆了半寸,签押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烤到末一页,纸角燎着了一线焦黄,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压得太低,忙抬起来,用指腹把火星捻灭。
说来也真是可笑。一个正三品的刑部侍郎深更半夜把门闩起来,把一份画了押的供状翻来覆去地烤,折腾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现......这要是传出去了成何体统?
陆时研靠进椅子里,背脊挨着椅圈,手搁在扶手上,半天没有动。
王不二说得笃定,周先是个周到人,必然留了底。可他没见过周先。
周先这孩子心眼实,那认罪的模样,分明是早已横了心要去送死的。这样一个人,还留什么底?留了底就是留了牵挂,他连牵挂都布施出去了。
窗纸外透出一层鱼肚白,檐角那窝乌鸦醒了,哑哑叫了两声。
天亮之前,结案的呈文总要拟出来。陆时研撑着案角站起身,把供状拢到一旁,铺纸、掭笔,又伸手去够那方端砚。
砚里是昨日的宿墨,已经干透了。他添了几滴清水,捏着墨锭慢慢磨。手上磨着,眼睛却不知怎么又落回那沓供状上。
六年了,这孩子誊的每一份卷宗,他都要拿朱笔校一遍,起先是校错漏,后来实在校不出错漏,就成了习惯,成了每日案头一盏茶的工夫。
如今,这是最后一份了。
他鬼使神差地腾出一只手,把供状又拖到面前,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校。
校到第二页,赃银去向那一段。
依律,认赃须明去向,以备追缴。周先记得很清楚:某年腊月,得银四两,付回春堂药资二两七钱;某年三月,得银六两,付药资、还旧欠;某年冬,得银十二两,购杉木棺一口。一笔一笔,全关于他爹,全是孝。
只有一笔不是。
“得银四两,购端砚一方。”
陆时研的目光在这一句上停住了。
磨墨的手还在动。墨锭抵着砚堂,一圈、又一圈,烫的他掌心颤动。
这方砚的来历,天底下拢共三个人知道。六月天里的一笔炭火补贴,钱师爷经的手,他点的头,那孩子攒下来一分没花,买了这方砚搁在他案头。他还骂了一句乱花钱。
这方砚不是赃银买的。
但供状上白纸黑字,说砚是拿董记的银子买的。
这是假话!
陆时研盯着那行字,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盏盖骨碌碌滚了半圈,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他憋了一天的火气直往眼眶涌。
混账东西,魔怔了不成?把自己抹了一夜的黑不算,连这方砚也要拖下脏水。这分明是那孩子攒了好几个月的俸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抠出来的干净银子!旁物也罢了,这方端砚,六年来天天在他案头,磨墨的凹痕都深了。
那孩子认罪认到这份上,是要把最后一点情谊也亲手绞碎,好叫他这个老师伤透心?
陆时研几乎要把那页纸抓起来,揉成团,摔进夜里。
可手落在纸上时,忽然顿住了。
不对。
周先的这一句虚言于他无利,于案无补,凭空往身上多泼一瓢脏,实属多余,为什么要这么写?
这方砚台不是赃银买的,天知地知,他知,周先知。旁人看了,不过是一笔寻常的赃银;只有他陆时研一眼便能看出假来。
这句话,是周先留给他的。
陆时研猛地低下头。
那方端砚就在他手边,墨磨了一半,砚池里一汪新墨。紫檀的砚匣托在底下,六年了,砚从来不曾离过这只匣。
他伸出手,顿了顿,把砚从匣中捧起来,搁到一边。
他这双手校过的卷宗垒起来能齐屋梁。纸页厚了半分、装订松了一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只乌木匣外壁三寸,内里浅了小半寸。
他寻着板缝,用指甲轻轻一挑,薄板起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