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这一身尘土，别脏了您的轿子。”

陆时研没接话，只把帘子打着一角，看着他。岳骁便知道，这不是客气。他再不上去，这话就谈不成了。他低低“啧”了一声，用袖子擦了下脸，猫腰上了轿。

岳骁上了轿，一矮身，没往软垫上坐，只半蹲半跪地倚在门边，随时能撤。

陆时研看他一眼，说：“坐。”

岳骁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靠边坐下。

“你来干什么？”

“茶棚里说，牢饭里下了毒。”岳骁嗓子干得几乎失声，“真的假的？”

“真的。”陆时研道，“没进他嘴里。往后每一顿，三方验看，银针先过，一顿不漏。”

岳骁没接话。他信了陆时研这句话。

信了，反倒更怕。

“他的案子，判什么？”

“案在三司，未定谳。本官不能私许你什么。”

“外头说您保他。”岳骁往前逼了半步，“保得住么。”

轿里暗，街上的光从帘缝切进来，只照亮了轿中一角，陆时研隐在暗处，看着岳骁，半晌才开口。

“本官在大堂上落了印。满堂官佐都是见证。周先若死在牢里，不论什么缘由，罪在本官。这张字据已经入了堂案。”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官这颗印，如今就压在他每一顿饭上。你听见的，不是虚话。”

“不是虚话？”岳骁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他瞪着陆时研，灰蓝色的眼珠里却像结了层冰。

“那老子再问一句。”

“他给您抄了六年卷宗。冬天签押房炭火不足，他十根指头冻得握不拢笔，脚趾全是冻疮。夜里回家烤着火，还替您说话，说老师治部严，是好官。”

说到“冻疮”两个字，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他停了一瞬，没让那口气塌下去，又硬生生把下面半句接上。

他记得有一回。周先下值回来，在门槛外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屋。岳骁摆好了饭，喊他，他应了，却不动。后来进了屋，脱鞋，才看见鞋底是湿的，一步一个血印子。脚后跟冻烂了，裂着红口子。周先坐在炕沿上，笑着说，不疼。

岳骁蹲下去给他擦。擦着擦着，自己倒先红了眼。

这世上，他最看不得周先受苦。怎么进了衙门，还要受苦。

“六年。人抄进死牢。毒饭递到他跟前。大人，您这个好官......早干什么去了?”

他话说得越冷，身子往前倾得越近。轿厢本就窄小，他这一动，像把仅剩的半边光都挤出去了。

陆时研没躲，也没迎。他仍旧半靠在轿壁上，像这满轿的压迫都与他无关。

“本官先问你一句。”他忽然开口。

“你与他一处长大。六年里，他在你跟前露过一个难字么？”

岳骁张着口，答不出来。

“同一条巷子进出的人，尚且看不见。本官隔着一张公案——”

话到这里，停了。

下半句顺着说下去，就是开脱。

那台阶就在陆时研脚边，他一个三品官，随便踩。

陆时研没踩。

“他瞒得滴水不漏，是他的本事；本官看不穿，是本官的失察。师生一场，原该比旁人更近一层。他六年不露，本官六年没问。这师道，在本官这里早亏了。”

岳骁一拳打在棉花里。他备好了满肚子话，备着对方驳、对方斥、对方拿官威压人。偏没料到陆时研时这个态度。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下一刀该往哪儿砍。

“不过。”陆时研话锋忽然一转，“本官欠他的，不在早先，在往后。案子如今在三司，一日未结，一日是本官的战场。你今日这句骂，先收好。等结了案，你再来。”

岳骁看着他。他知道这老头说的是真话，也知道这真话里有官气，有算计。可周先等不起。他不能等着什么“结案”。

“求大人一件事。让我见他一面。”

“不准。”这一回，陆时研答得干脆。

“今日放你进去，明日满城便只会传刑部纵囚。周先这案子，本官才用三十年清名替他吊着，你别一脚踩塌了。”

“回去。莫要自误。”

轿帘落下。

“起轿。”

轿夫弯腰扶杠，扶住了，却没起。

岳骁还站在轿前，没让。

八个差役，四个轿夫，连帘子后头那位三品大员，都在等。

风卷着尘土从街心滚过去，幌子在头顶啪啪响。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

轿子从他身边擦过去。他一动不动，只在尘土扑到脸上时，恍惚间觉着周先的命也这样擦着他，往前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