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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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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驴儿也不恼。过了半晌,从墙洞里递过来一块杂面饼。

“你晚饭的饭,被那几个油子买通了伙房,扣了。老子顺了块,接着。”他说。

岳骁没接:“你要我做什么?”

“往后我夜里出去,你替我听着点外头。”孙驴儿说,“查号的一来,你咳嗽一声。两清。”

孙驴儿也不生气,从墙洞里把饼硬塞过来:“牢头少了顿你的饭,老子顺来了。给老子吃。明早才有力气认路。这里头的路,比外头多八个弯。”岳骁还是没吃。第二日,饼在草席上潮了,孙驴儿骂骂咧咧地拿回去自己吃了。

后来他又递了几次吃的,问:“你要我做什么。”

“往后我夜里出去,你替我听着点外头。”孙驴儿说,“牢头查号,你咳嗽一声。要是有人奔我号子去了,就三声。旁人问起来,你就说睡不着,嗓子干。”

“知道了。”

后来孙驴儿每回夜里要出去,就敲两下墙。岳骁靠着墙听。有狱卒巡逻来了,他闭着眼,咳一声。有时三声。他从不问孙驴儿出去干什么。孙驴儿也从不提。

他们之间的交情,就是从这一块饼、几声咳嗽里,一点点攒下来的。不算厚,可管用。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孙驴儿有天夜里忽道:“走。我带你出去喝酒。”岳骁没应。

孙驴儿又说:“北墙阴沟,我钻过十几回。不烂腿。”

岳骁来了点兴致:“外头图下头写着,水毒瘴气。”

孙驴儿“嗤”了一声:“糊外头人的。沟臭是真臭,烂腿是假烂。你到底走不走?”

岳骁还是跟他去了。

沟里没光,水没到腰。孙驴儿在前头走,像回到自己家。他一手提鞋,一手拽着岳骁衣摆,踩一步说一句:“横着走,别直踩。底下有石板,踩对了不陷。”

岳骁跟在后头,一声不吭。他辨得清方向,可这沟七拐八绕,水又稠又冷,走久了,连自己从哪进都迷糊了。

“第三个孔到了。”孙驴儿停住,声音压得极低,“别上去。往前七步,有半截铁栅。”岳骁照他说的数。七步。他伸手一摸,那半截铁栅凉得跟死人骨头似的。孙驴儿从后头钻过来,帮他拔了,自己先探过身,又回头:“钻。别抬头。”

等岳骁爬出沟,已认不得路了。四野黑透,河滩化在夜里,分不清东南西北。孙驴儿坐在滩边拧衣襟,顺嘴问道:“蛮子,你认不认得北?”

岳骁抬头看天,天无星。又看河,河生雾。

孙驴儿顺他指的望过去,只见一片黑,什么也没瞧着。他“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风从那边来,更冷。”岳骁说。

孙驴儿愣了愣,忽然拍了下大腿:“他娘的,你真是走夜路的料。老子第一回摸出来,蹲在这滩上吐了半宿,连北都找不着。你倒好,比耗子还像耗子。”他笑两声,又看岳骁,半真半假地说:“你要真想走,这牢墙早关不住你了。”

走去哪儿?他走了,周先怎么办?外头谁不知周先替他求了多少人情,才在名册上给他安了个“表弟”。他若真跑,这“表弟”就是逃犯,周先这刑部书吏,就再也别想抬起头。

孙驴儿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拔了塞子,先喝一口,再递给他:“喝。从这沟里爬出来的人,有资格喝一口。”

岳骁接了,抿了一点。酒很烈,烧得嗓子疼。孙驴儿见了,又笑,笑得那对眼睛都埋进褶子里:“能走能喝,行。你这蛮子,我孙驴儿认了。”

岳骁没问“认了”是什么意思。那时他还不知道,孙驴儿这话,是赌上一辈子的。

后来,孙驴儿就常带他夜里出去。有时买酒,有时买馄饨,有时只是翻墙出去,在河滩上坐一会儿。他跟岳骁说:“你有力气,我认路。以后出去了,你只管冲,我保你能走脱。”

岳骁说:“我不偷。”孙驴儿啧了一声:“没让你偷。你后头要是干大事了,叫上我。”

孙驴儿被发配流放岭南那晚,岳骁没睡着。他听见隔壁草席响,听见镣铐拖地的声儿,又听见孙驴儿在墙洞那头“喂”了一声。

“岳蛮子。”他说,“我走了。你好好活。”

岳骁没应。他睁着眼,看那面墙黑沉沉的。孙驴儿也不等他应,往墙洞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摸出来,是半块木片,刻着几道记号,早被汗浸得发黑。

“拿着。往后要传话,找插这木片的人,说是我兄弟。”

“哪找?”

孙驴儿一听就乐了:“老子这条道,没别的,就三样:半夜摊、纸扎铺、骡马行。”

“别丢了。丢了,老子可没第二块。”

“你就不怕我拿这半块,去害你那帮人?”

孙驴儿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出来,笑得像听见天大的笑话。他抹了把脸,往墙上一仰:“老子这双眼,不只会看路,看人更毒。你小子日后要出息了,老子是要跟你混的,这是投名状。”

“我要是没出息呢?”

孙驴儿斜他一眼,像听了句胡话,先“嗤”了一声,又摆摆手:“那你就陪老子一块儿偷遍天下。”

外头狱卒在催。孙驴儿站起来,脚镣哗啦响了两声。

“岳蛮子。走啦。老子在岭南,先替你尝尝那儿的酒。等你哪天带着人马来,咱再喝顿像样的。”

岳骁捏着那半块木片,等外头彻底静了,才低低“嗯”了一声。

后来他出了狱,再没听人提过孙驴儿。

现在,他捏着那张地图。

画图的人懂他。知道他蹲过大牢,知道哪道墙他翻过,哪条沟他蹚过,所以才把假画得像真,专挑他心里有底的地方下蛊。可惜他们不知道,号子里还睡过个孙驴儿。

那偷儿别的不行,认路是一绝。当年在牢里,他就用脚一步一步教过岳骁:

别走别人画的路。他们画的是套,你走就是用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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