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溯，我来寻你。”

天光没有再亮，属于蘅玉的只剩夜幕，她在狱中一待就是一周，她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罪犯，毕竟这个天数，拘留期都没有过。

她知道外面都是抓她的人，她没有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从狱中逃出，随便一个理由都足以让她掉脑袋。

在去长生教之前，她需要先去找程叔。

将近半月没有见面，再迟钝也应该有些心不安，在夜完全深下去时，侠女出现在客栈前树，她的房间没有人住，程叔的房间却也没有灯光。

蘅玉重新带上了斗笠，摸进了程叔的房间，摆设没动，行李都在，程叔不可能就这样把她丢下的。

太过奇怪，蘅玉手点地面，睁眼进入视灵。

这里只有程不明微弱的灵力，却又有点熟悉，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用“视灵”来探查程叔下落，怎么会熟悉呢？

一阵阴冷气息，像魔鬼的爪牙按上蘅玉的肩，压迫感强逼着她脱出视灵，蘅玉深吸一口气才平复心情。

房间里，的确有一个特别熟的灵。

特别特别，它熟得蘅玉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不是说见过多少次，而是心太疼，那个灵深深烙印在蘅玉内心。

————它属于魔王。

那个开天界妖魔门，只为来见一眼周子兮，不惜牺牲一切，她的朋友，亲人……可蘅玉，你不会这样吗？

我不会。

我不会吗？

我会。

蘅玉愣住了，指尖微微颤抖，鼻子酸酸的，总感觉心很痛。

可本色一致的人，没有权利说别人的不对。

世界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是否应该重踏道路？还是我是否应该抬首望远？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好像一切都有些迟，世界的惩罚来的好像太快了一点，说甘愿都是假的，她不想脱离这个世界，她不想摸不着，看不见。

她只想带着剑法离开，最好远走天涯，再也不要回来这个地方，她不是不想周子兮，是太想太想，以至于，她根本不想再在沂州，听到那个关于天神救世人的传言了。

她一边擦脸一边帮程叔收拾东西，好让他一回来就能拿着东西离开，而她……她可能要失信了。

她没有再耍一点小聪明，而是老老实实，写下一封信，来自未来的道别信：

程叔，沂州很美，都州也很大，我很抱歉，希望以后还可以和你一起闯江湖＞＜

她想好了，去到长生教拿回剑法，也许顺便能帮忙结束这个案件，然后这件事情就和自己没关系了，她要去找到能解神树毒的方法，如果真解决不了的话，就带着白梅教的遗物，一起沉入深渊吧。

欠天的债真难还，以后再也不要了。

“乒铃乓啷”的声音，好像在提醒，蘅玉，那你的玉佩呢？还要还给他吗？她翻了翻包裹，熟悉的，碧绿的玉石握在手心，透凉的。

约定好了，案子结束了就还给你。

别再被别人拿走玉佩了，傻子。所有宝物都值得被珍藏，特别是这种……

独一无二的东西。

她离开了客栈，扫掉了所有灵力痕迹，趁着月黑风高走了。

“你还是来了，却没有答应我来为你保释，蘅玉，现在已经不是两百年前了，你以为这个世界还是唯我心独尊的世界吗？。”明溯连头都没有抬，专心写着什么。

“明溯，需要我做什么。”蘅玉出现在明溯房前本就是不请自来。

明溯没有管蘅玉怎么突然喊她名字，而是自顾自地说话。

“长生之术分为三种，一，修魔道，吞下魅花骨化作鬼魔，瞬得永生，却又可能反噬而亡；二，修正道，不过可能一辈子都修不得，练个百年的年龄衰慢，最后还是会死；三，折了那把剑。”

明溯转过头来看向蘅玉。

“不过折剑的代价太大了，轻则毁修为，重则死亡。”

她的眼睛静默似水：“你说，我们一定要死吗？那些不想死的人怎么办呢？”

“凡事都有代价，贪婪只会一无所有。”蘅玉冷哼。

明溯叹气：“不过……还有一种，最简单，效力最大，代价最小的，能令死人复生之术，替命术，你听过吗？”

蘅玉愣住，替命术，顾名思义，以命换命，拿几个人的生命来换一个人从死亡中苏醒，这过于残忍，为什么要去残害他人的性命呢？

“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邪恶的，不可理喻的术法存在。

“蘅玉，记得你说，‘如果我爱的人深陷危险，我愿意为他赴死’吗？”明溯突然认真，语气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放在你身上压根不可能存在，除非你根本没有爱的人，周子兮也不算。”

“周子兮？”从别人口中听到故人的名字，蘅玉就总会鼻头发酸，但她哭不出来，会不会，本就是因为她是个怪物，不会爱人？

“蘅玉，我知道你的身世，你和我们大家都不一样，你很特殊很特别，可我，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没有特殊能力，我没有长生不老之身，我没有为我生为我死的人，我甚至，没有谁的偏爱。”

“我请求你，求你帮帮我……”明溯走到蘅玉跟前，银饰在身上摇晃，晃得人眼花。她的声音好轻啊，可又有时候有些刺人，好像她要把这些年的委屈一并倒空。

“师姐。”蘅玉重新唤她“师姐”，就算是现在你们关系冷淡，你不理解她，她不关心你，到最后只剩说全名的关系，但再不抵，你们曾经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不是吗？

蘅玉：“师姐，我不杀没有理由就要死的人。何况又有什么事，是一定要我来的呢？你一人即可将事情搞定，不是么？”

“法阵只有你能开，周子兮设下的技法都是为你量身定制，剑只听你一人，咒只有你有资格使用。”

她没有提这件事是为了谁或是为了什么。目的对蘅玉没有用，也不是很值得知道。

蘅玉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说：“事成以后，请把剑法还给我。”

“然后，我们就别再相见了。”

蘅玉走了，她没有留在长生教内堂，反而是回到了那个他们曾经初遇的地方，灵力消失了大半，快要找不到了。

她开始重新定义“喜欢”和“讨厌”，可她还是觉得就是周子兮丢下了她，许下的诺言，化作沉入谷底的谎言。

玉石会离开山吗？我会离开你吗？

她突然开始思考，为什么周子兮要去救沂州城，救这个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地方，她的视线重新开始出现战火。

如果是现在呢？现在出现了战火，你又会如何？

没有周子兮了，你会救这个地方吗？

蘅玉利用了她认识的所有人，楚松筠，景逸，温长卿，明溯……又或者，是全城的人。他们都只是蘅玉争回剑法，找回亲人的赌注。

那又怎么样，战火需要有人牺牲，剑法技法又只有她能用，寻不回只会有更多人牺牲。

那你呢，面对那么多事情你的心不疼吗？

蘅玉叹一口气。

面对痛苦，哭一场就好啦。

面对生活，笑一笑就好啦。

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再失去一些人。

她蹲下身手指按在泥土，视灵既出，踪迹即寻，她不惜使用最大功率的视灵，或许会暴露，但……她需要正面见到徐从缨。

徐从缨的影子在蘅玉面前出现，记忆进入蘅玉脑海。

女孩蹲下，向下拍了拍尘土，她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明溯所说的，周子兮的秘法。

这个女孩长得普通，属于那种干净白皙但放在大街上看一眼记不住的类型，常年工作写作的缘故，指尖上布满茧子。

可这地方如此之大，何处会藏有秘法？

她擦了擦脸，她为了这所谓的长生之术已经放弃了太多了，母亲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总说人有一生，活到年龄就不要再贪享更多不属于自己的年华。

可她快死了啊，又不是寿终正寝，是那种，患上了疾病的快死了。

她害怕死亡，就像害怕蛇虫一般。

挖土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林景熙，那个县令的女儿，林家的千金，林景熙说可以帮她啊。

何必呢？帮助我一个没钱没势，还是个女孩，我有什么作用呢？

她突然鼻头一酸，得病的缘故眼泪总是止不住，没反应的时候，水滴已经滴入土地，她哽咽，说不出口。

一个盒子，应该是檀木做的吧？徐从缨不认识，不过里面藏有秘技，却是拿纸片写的，长年累月早就变得陈旧，泛黄。

“小缨？找到了吗？”啊，温柔的声音，徐从缨回过头，明溯站在她眼前，笑眯眯地看着。

看到她手里拿着的纸张，眼里的欣喜止不住地溢出：“小缨，快给我吧，天呐你简直帮大忙啦。”

“明教主，您怎么来了？”徐从缨受宠若惊，自她被明溯邀请进入往后，她可再没有单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