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无情怎饱含,只待明日复明日。
少年时候,蘅玉捡到过一只鹿,不是野鹿,也不是家养的鹿,总之说不清来头,它不脏,很好看。
它皮毛泛着金,长角矗立,眼睛里说不上平常鹿的温柔,它更像是冷漠无情,却没有冷漠的命,若不是被蘅玉捡到,都要死在外面了。
老人说鹿是祥瑞,并非普通的动物,它通灵性,知天命,链接凡人与超越力量的“灵媒”。
可是,鹿不是温润的动物吗?
蘅玉盯着眼前的那个想要逃跑的动物。
……这样子好像是要把蘅玉挑起来。
“你不理我吗?”
鹿扭头。
蘅玉:“是我救了你,我是可以把你丢回狼群里的。”
鹿又把头转回来,眼睛盯着蘅玉,却默不作声,连叫都不叫。
不过它会冷暴力,蘅玉更是会,她是真打算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忘恩负义的……额额额的鹿丢在这里,你就在这算了!
“呦呦?”
“你呦呦什么?我不会带你走的,你可以自己走回去,况且我已经帮你包扎好了。”蘅玉神色淡漠,但还是看了它两眼。
然后……再看了两眼。
“我。绝。对。不可能。带你走。”
“……呦?”它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然后慢慢走向蘅玉,腿颤颤巍巍,被包扎的地方微微泛红。
“干什么。死缠烂打对我没有用。”蘅玉任由它靠近,自己倒是站在原地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腿上没有动作。
鹿没有再叫,只是绕着蘅玉转。
这只鹿低下脑袋,鼻子嗅嗅蘅玉腰间,一个硬硬的东西被它咬住。
“放手……不对,住嘴!!”蘅玉不敢转身,深怕东西掉了,“这个是周子兮给我的玉佩,仅有一个,周子兮给蘅玉的!!你给我吐出来!!”
鹿也没有用力咬,但也没有动。
它歪了歪头,对“周子兮”这三个字倒有反应,它不满地叫了一声,却被蘅玉当作了想要她的玉佩。
“你也听到了,玉佩是独一无二的,不能去咬别人的玉佩。”她有点凶地对鹿说。
它点了点头。
“你喜欢玉吗?”
它又点了点头。
“那也不行,因为我才是‘玉’,你要换个名字。”
鹿不动了。
“所以,我带你回去,也是有要求。”蘅玉比了个二,“一,驼我回去,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受伤了,二,不准咬我的玉佩,现在你知道什么是玉佩了吗?”
一个小女孩盯着一只鹿,两个都没有说话,但鹿好像是默认了,松开了嘴,绕着蘅玉转了两圈,低低地叫了两声。
“嗯。”蘅玉爬上了鹿。
——
“我回来了。”
“又有何贵干啊?”
“周子兮,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蘅玉。不准叫我名字,不礼貌。你要知道我是你师傅。”房子里走出一个白衣人,懒散地伸伸懒腰,突然被吓了一跳,“你你你你你你这是个什么东西啊!你不准再带东西回房子!”
“鹿啊,你这都没见过,没见识。”蘅玉冷着个脸。
“小玉玉,人家鹿已经受伤了,你还要骑人家身上吗?”周子兮“笑眯眯”地看着蘅玉,然后把这个小女孩从鹿上拎起来,像是拎一个娃娃,“蘅玉,对小动物好一点。”
“还有,你说谁没见识呀?”周子兮拎了拎这个小女孩,语气恶狠狠。
“哦。”
“你在哦什么啊?!”
“这个是我捡来的坐骑,本来就是骑的。”周子兮看着眼前这个能面无表情说出如此残忍的话的女孩,内心破损影响,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长歪的??
他开始回忆蘅玉小小时候……
那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你就算是捡,也得捡有名字的,你这样太过随便,不负责任,人这一生和动物最大的不同就是会负责任。”
“可是你上次说人这一生和动物最大的不同是因为有主见。”
“……那不是都一样吗?”
“它还咬我的玉佩,周子兮。”蘅玉有些不满。
“……叫我师傅。”
蘅玉:“师傅,它咬我玉佩。”
周子兮无奈,不得已开始糊弄:“那是它喜欢你……的玉佩。”
蘅玉转头,眼睛里带有着怨恨:“它喜欢,我就把它杀了,独一无二的东西,一个就够了。”
“蘅玉,你听着。”周子兮制止蘅玉这危险的想法,“世界上有很多独一无二的东西,你也是,它也是,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所以你只想留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那都是不现实的。
“我不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因为我什么都不是。”
“就算如此,你什么都不是才最特别。”周子兮蹲下身和蘅玉平视。
蘅玉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你要把它留下,对吗?”
“这取决于你。是你把它带回来的,你可以让它留下,你也可以……让它离开。”
蘅玉回头看了那只金色的,非同寻常的鹿,它很安静,一声不吭,二者相顾无言,终究还是蘅玉妥协。
周子兮:“你不喜欢动物?”
蘅玉扭头,语气冷冷的:“没有东西能让我喜欢上,你说的,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你说……上天嫉妒我,祂不愿意让我的一生一帆风顺,一个人强就要支付相应代价,而我的代价,便是失去五感。”
蘅玉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感情,没有悲,也没有喜,她天生如此,无喜无悲,是个怪物。但在周子兮这里,她是独一无二,是连上天都嫉妒的存在。
时间之外,纠缠飘落的尘埃,我只是一粒微尘,是世间的过路人,我可能到不了明天。
但周子兮却说,我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
“蘅玉,我要向你发问。”周子兮站在蘅玉身后。
“你为什么会为一只鹿停下脚步?”
蘅玉迟疑了。
因为鹿受伤了,这很简单,但她就是说不出口,蘅玉会关心一只鹿或者一个人的死活吗?
它对我死缠烂打,还咬我的玉佩。
可这样,也能算一个理由吗?蘅玉居然不会直接把它杀掉?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好看。”这句话是违心的,蘅玉道不清说不明这感觉,心里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