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用过酒店送来的、清淡却精致的早餐后,佘粤换上了宋拂让人新送来的衣物。米白色羊绒衫,浅灰色休闲长裤,外搭同色系长款开衫,舒适得体,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某些痕迹。宋拂也换了外出的衣服,依旧是偏休闲的款式,但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准备离开时,佘粤看着那间依旧弥漫着玫瑰香气、一片狼藉的套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房间……能不能交给信得过的人打扫?” 她脸颊微热,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花瓣,和那张虽然换了床单、但记忆无法抹去的大床。这里是宋氏旗下的酒店,员工不可能不认识自家老板。昨夜种种,痕迹太多,她无法不介意。
宋拂正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风衣,闻言转头看她,将她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羞窘尽收眼底。他唇角微弯,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捏了捏她手腕内侧细嫩的肌肤,“放心,这间套房是我的长期预留,除了我,没人能进。至于打扫……”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亲自来收拾。保证……片甲不留,不留任何‘罪证’。”
佘粤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胡扯弄得耳根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又在故意逗她,索性不再接话,转身去拿自己的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套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地毯吸音的窸窣声。电梯从顶层缓缓下降,数字跳动。
就在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宋拂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周获。
宋拂接起,还没开口,周获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宋总,你和佘小姐先别下来!酒店正门和地下车库出口突然冒出来好多记者,长枪短炮的,看样子蹲了有一会儿了!我现在在外面处理别的事,只有司机在停车场等。我也是刚接到安保部的消息,太突然了,不知道他们怎么得到的风声,也不知道你们下没下去……”
周获的话像一颗冷水,瞬间浇灭了清晨那点温存旖旎的余温。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似乎凝固了。
宋拂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色沉静,眼底却迅速凝结起一层寒冰。他迅速做出判断,声音平稳,“我们在电梯里,还没下去。”
电话那头的周获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宋总,你们先回房间,或者从员工通道走,我马上协调安保和司机,换个出口……”
然而,周获的话还没说完,宋拂伸向电梯上行按键的手指,却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是佘粤。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面朝向宋拂。脸上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有沉静,甚至比刚才在房间里时更加清醒、锐利。她的目光与宋拂对视,清澈的眼底映出他瞬间蹙起的眉头。
宋拂看着她,对着电话简短道,“先这样,保持联系。” 然后挂断了电话。电梯因为无人操作,短暂地停在了半空,发出细微的嗡鸣。
“怎么了?” 宋拂问,目光锁着她。他看得出,她有话要说,而且是深思熟虑后的话。
佘粤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按着他手背的手,转而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可能是你早上下去买东西的时候,被有心人看到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消息才走得这么快,他们才能这么精准地堵在这里。”
宋拂没说话,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周获说可以躲,可以换通道。” 佘粤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电梯光洁的金属墙壁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楼下那些虎视眈眈的镜头,“但我们可以躲一次,两次,能永远躲下去吗?难道以后每一次出门,都要像做贼一样,计算路线,提防偷拍?”
她转回目光,重新看向宋拂,破釜沉舟般,“媒体在这个时候,大清早跑来堵你,绝不仅仅是想捕风捉影挖点花边新闻,写几篇无关痛痒的小报八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剖析着其中利害,“这是你车祸后,第一次在非医院的公开场合露面。身边还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个消息一旦坐实、扩散,影响的绝不只是你宋拂个人的名誉风流账。它会直接冲击宋氏集团的股价,动摇投资者信心,给那些在商场上虎视眈眈的对手——比如汪郁辜之流——递上最好的攻击弹药。这很可能,就是他们新一轮的出击,用舆论和公众窥私欲作为武器。”
宋拂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没想到这些,只是事发突然,他第一反应仍是保护她,将她与这些肮脏的算计和窥探隔绝开来。他不想让她卷入,不想让她承受这些。
佘粤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轻轻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换成了十指交握的姿势。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娓娓道来,“宋拂,事情越藏,在别人眼里就越显得‘见不得光’。猜测只会更多,谣言只会更甚。如果我们一直躲,一直藏,那我和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又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两人交握的手,举到彼此视线平行的高度,看着他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只不过是从一座有形的院子,换到了一个更广阔、却也无形的情人身份牢笼里。你依然在‘保护’我,用你的方式,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或者说,隔绝在阳光和公众视线之外。那依然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我还是那只金丝雀,只不过笼子变大了,变豪华了,但本质没变——我依然是你需要隐藏起来的‘秘密’,是上不得台面的‘过去’。”
“真正的放飞,不是打开笼子,却依然害怕它被看见、被指指点点。” 佘粤的声音很轻,“而是敢于带着它,走到阳光下,走到人群前,坦然接受所有的目光和审视。好的,坏的,羡慕的,鄙夷的。然后,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我不需要躲藏,我站在这里,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是你的附庸或污点,而是因为我愿意,因为我足够好,也因为你值得。”
她看着他眼中骤然翻起的惊涛骇浪,有震惊,有疼惜,有恍然,更有深切的动容。她知道他听懂了。
宋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疼痛、骄傲、怜爱……无数情绪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微微颤抖,又想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他的女孩。他的玫瑰。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护在玻璃罩里的娇花。她有她的锋芒,她的骄傲,她的智慧,她的力量。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想得比谁都透彻。她不仅要爱,更要一份并肩而立、光明正大的尊严。
“佘粤……” 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沙哑且哽咽,“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过去那些事,如果被翻出来……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对你个人生活、工作的打扰,你的隐私可能荡然无存……这些,你真的可以承受吗?为了我……值得吗?”
他问得艰难。他比谁都清楚,媒体的显微镜和舆论的恶意能有多可怕。他宁愿自己背负所有,也不愿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佘粤被他抱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声音里的颤抖。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让他抱着,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电梯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发出提示音,缓缓向下滑动了一格。
就在这轻微的失重感中,佘粤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松开些。宋拂放开些,但双手仍扶在她肩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佘粤抬眸,迎上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她脸上没有惧色,微微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唇上,极快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半步看着他,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宋拂,”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如同玉石相击,“我从来不做没想清楚的选择。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没有直接回答“值不值得”,也没有承诺“一定能承受”。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
“叮。”
电梯到达了一楼。光滑的金属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门外并非预想中空旷寂静的酒店内部通道或隐蔽出口,而是酒店金碧辉煌却气氛诡异的大堂侧翼。虽然并非正门,但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和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更要命的是,电梯正对着的休息区,恰好有两三个看似住客或访客的人,正惊讶地望了过来,目光在宋拂和佘粤身上来回打量,有人已经悄悄举起了手机。
没有退路了。
宋拂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将佘粤挡在身后。
佘粤却先他一步,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她侧过头,对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吧。我的……宋先生。”
然后,她牵着他,在那些或惊讶、或好奇、或带着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步履平稳,神色从容地,迈出了电梯,走向那片未知的、却注定无法再回避的喧嚣。
宋拂被她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她挺直的,胸腔里那股洪流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
他不再犹豫,收紧手指,与她十指紧扣,步伐沉稳地跟上她,与她并肩。
-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预料之中的闪光灯并未立刻扑面而来——他们出来的并非酒店正门,而是通往内部停车场的侧翼通道入口。
但嗅觉灵敏的记者显然已经闻风而动,守在这条必经之路的外围。远远地,隔着酒店安保人员拉起的人墙和玻璃旋转门,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闪光,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鬣狗,等待着猎物现身。
当宋拂和佘粤并肩走出电梯,踏入相对空旷的通道时,远处的人墙明显骚动起来。惊呼声、催促声、相机对焦的“滴滴”声混杂着隐约传来。
几名训练有素的酒店安保和两名不知何时赶到的宋拂私人保镖迅速上前,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护送两人向通往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快步走去。
然而,记者们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几个身影灵活地绕过安保松懈处,举着录音笔和手机冲到了更近的距离,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尖锐刺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宋总!请问您身边这位女士是您的新女友吗?”
“宋先生,有传言您车祸时这位女士也在车上,是否属实?”
“这位小姐,能透露一下您的身份吗?您和宋总是什么关系?”
“宋总,Chord鲜花品牌的‘老板娘’指的是这位女士吗?”
“关于三年前您和汪小姐的婚姻,这位女士是否……”
最后一个问题被保镖厉声喝止,但那个充满恶意的暗示,已经清晰地飘进了两人耳中。
佘粤能感觉到宋拂握住她的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指骨微痛。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侧脸线条绷紧,眼眸此刻沉静得骇人,只冷冷地扫了一眼提问的方向,并未停留,也未回答任何问题,步伐不停地带着她继续向前。
上位者的沉默与威压,无视便是最直接的回应。
但佘粤知道,这不够。仅仅是他单方面的保护性沉默,只会让猜测更甚,流言更恶。她既然决定走出来,就不是为了继续躲在他身后,享受他无声的庇护。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专用电梯,保镖准备按下关门键,彻底隔绝外界时,佘粤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但宋拂立刻察觉了。他侧目看她,眼神带着疑问和紧张。
佘粤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在宋拂骤然收紧的瞳孔注视下,在电梯门即将合拢、外面记者愈发不甘的喧嚣中,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微微侧过身,不完全面向记者,既保持了距离又不失礼貌的侧影。她没有看那些伸长的镜头和兴奋的脸,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只是对空气陈述一个事实。她的声音不高,穿透了嘈杂,清晰可辨,
“我是佘粤。”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沸水的冰块,让外围的喧嚣诡异地静了一瞬。所有镜头和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关于Chord的活动,是宋氏集团对女性员工的节日关怀,任何符合品牌理念的合作伙伴或朋友,都可能参与提议。至于其他……”
她说到这里,终于缓缓转动视线,平静地扫过最近处几个记者的脸。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闪躲,也没有怯懦,反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让被看到的人莫名心头一凛。
“私人问题,无可奉告。”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极其自然地反手,更紧地回握了一下宋拂的手,然后率先一步,转身走进了电梯。
宋拂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长腿一迈,紧随而入。保镖迅速按下关门键和直达地下专属停车层的按钮。
厚重的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瞬间炸开的、更加激烈的追问和快门声彻底隔绝。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