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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chapter.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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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转,后来,宋拂永远铭记那一晚,并非仅仅因为温香软玉失而复得,暌违已久的温暖和紧密。更深的原因,蛰伏在后半夜,藏在她无意识的呢喃里。

满室花海静谧,馥郁未散,窗外烟花早已沉寂,只余城市地平线模糊的光晕。

佘粤累极了,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绵长,陷入了深眠。宋拂毫无睡意,手臂被她枕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背脊,目光描摹着她沉睡的容颜,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满足感充溢。

就在他也将将有些朦胧睡意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更深处拱了拱,然后她含糊的声音梦呓般响起,

“……最伤心的……其实不是……在南京等啊等,等不到你来接我……”

她的声音很轻,飘忽得像一缕烟,却让宋拂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抚着她后背的手僵在半空。

“……是……你结婚那晚……全上海……都在为另一个女人放烟花……好亮啊……从窗户缝里……都能看到……”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漫天虚假喜庆笼罩的夜晚。

“……可是……你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跟我说。”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狠狠砸在宋拂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碎裂。宋拂的呼吸骤然停止,胸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空,只剩下一个冰冷刺骨、呼啸着穿堂风的空洞。

他瞪大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怀里人沉睡的侧脸,瞳孔紧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巨大的痛楚和迟来了三年的悔恨如同海啸般从那个空洞里咆哮着奔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击碎。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最痛的一刻,不是被遗忘在南京那座精致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等待一个或许不会来的男人;不是独自面对身体的变故和心灵的巨创;甚至不是后来得知真相时的愤怒与绝望。

而是那个全城欢庆、烟花璀璨的夜晚。他穿着礼服,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扮演着众人眼中的佳偶天成。而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或许就在上海某处他们曾一起驻足过的窗前,仰头看着那场盛大却与她无关的庆典。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他一个电话,一条信息,哪怕只是一个符号,来为他们的过去画上一个句点,来告诉她:

我要走了,去和别人完成一场交易,你自由了,或者,你被放弃了。

可是没有。他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沉默。用彻底将她排除在外的沉默,将她钉在了过去的耻辱柱上,也亲手将她从“女友”的位置,推向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更无法启齿的深渊。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告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为何没有那句“告别”。

不是忘了,抑或不屑。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不舍,太无颜,甚至……藏着最最卑劣的、连他自己都曾试图麻痹的念头。

他舍不得放她走。哪怕明知前路是注定伤害她的联姻,哪怕知道把她留在南京那座看似安宁、实则是他亲手打造的精致牢笼里,对她何其不公,何其残忍。

可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哪怕那浮木正将他一并拖向深渊,也死死不肯松手。他幻想着,或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许等他掌权,等他处理好一切,还能回到她身边?这种自欺欺人的幻想,支撑着他度过那些充满算计和虚伪的日夜。

他无颜面对她。如何开口?说“我要娶别人了,但你别走,在这里等我”?还是说“忘了我吧,去找更好的人”?无论哪一句,都虚伪得令他作呕。

他既做不出彻底了断的决绝,也给不出光明正大的承诺。于是只能懦弱地选择沉默,选择逃避,用繁忙的工作和即将到来的婚礼琐事麻痹自己,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假装她还会在那个种着枇杷树的院子里,永远安静地等待。

甚至,在最阴暗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潜意识角落,曾掠过一丝更加不堪的念头——如果……如果她愿意呢?如果她就留在南京,不问他名分,不计较得失,只是在那里,做他一个人的……金丝雀?或者用更不堪的词,“外室”。他知道这念头肮脏透顶,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和亵渎,可在那被权势、家族责任和失去她的恐惧逼到绝境的时刻,这念头曾像毒蛇一样短暂地缠绕过他的心。

他不舍得,他无颜,他卑劣。所以,没有告别。用沉默和拖延,将她置于一个不上不下、无名无分的尴尬境地,让她在满怀期待与日渐冰冷的等待中,独自消化那场全城欢庆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盛大婚礼。

“呵……” 一声极其压抑的哽咽冲破了紧咬的牙关。

宋拂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鬓边的发丝。

他想放声痛哭,想嘶吼,想将心掏出来碾碎,可又怕惊扰了她的安眠。他怕惊醒她。怕她看到自己此刻溃不成军、狼狈不堪的模样。更怕面对她清醒时,或许依旧平静,却早已被那句话凿刻出伤痕的眼神。

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铁锈般的咸涩混着泪水,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肮脏的灵魂。

在这一刻,抱着她温暖鲜活的身体,感受着指尖下她肌肤的真实触感,宋拂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明白了,为什么即使在最情动、最极致的时刻,身下的这个女人,也总是习惯性地咬紧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声音和失控死死封在喉咙深处。从前他以为那只是她天性里的自矜与含蓄,是大家闺秀的教养使然。

现在他才懂。

那不是矜持。那是深入骨髓的自我保护,是哪怕在交付身体最极致欢愉时,也未曾卸下的、最后的骄傲与防线。

她爱他,从过去到现在。可她一直清醒且痛苦地知道,他随时可能抽身离去,就像三年前那样,毫无预兆,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所以她从未敢全然放松,从未敢将自己最脆弱、最失控、最毫无保留的一面完全展露。她在潜意识里,始终为自己保留着一丝退路,一丝在被他再次抛弃时,能够勉强维持体面、不至于彻底粉碎的尊严。

她可以与他肌肤相亲,可以回应他的欲/望,甚至可以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依赖和眷恋。但在灵魂最深处,那扇通往完全脆弱和信任的门,因为他当年的不告而别和之后种种,一直未能彻底对他敞开。

不是不爱,不是不投入。

而是她那像雪原上独自绽放的玫瑰般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一个随时可能转身离去的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最极致的脆弱与沉迷。她爱他,但她的爱带着清醒的尊严。她可以给予,可以承受,却不会毫无底线地沉溺,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失去对方就无法存活的、全然依附的境地。

她一直在准备着。准备着他再次离开,准备着独自面对破碎,准备着像那朵骄傲的玫瑰,在小王子决定离开时,主动摘下玻璃罩,甚至开口赶他走:“别磨蹭了,这让我很难受的。既然你决定要离开,那就走吧。”

因为她不希望让小王子看到她流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所有的“冷”,所有的“持”,所有的有所保留,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即使深陷,也要为自己、也为这份爱,保留最后的体面和生长的骨骼。

她不是攀援的莬丝花,她是自带荆棘、也能独自面对风雨的玫瑰。她允许他靠近,允许他浇灌,甚至允许他短暂地拥有,但她从未真正交出那份“一旦失去你就会枯萎”的、全然托付生命的依赖。

这不是疏离,这是强大。是一种他曾经不懂、甚至轻视,如今却痛彻心扉后终于领悟的、令人敬畏的爱的姿态。

真正的爱,不是摘下它,禁锢它,将它变成独属于自己的脆弱盆景。而是守护它的土壤,尊重它的刺,欣赏它的美,然后,让它以自己本真的姿态,尽情绽放。哪怕绽放的方向,未必永远朝向自己。

而他,曾经却用了最错误的方式,差一点就彻底折断了这株独一无二的玫瑰。

这个迟来的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让宋拂痛彻心扉。他自以为当年的沉默和将她“藏起来”是保护,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却从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想过,那种沉默和拖延,那种没有名分的等待,对于骄傲如她、清醒如她而言,是何等凌迟般的酷刑。

他亲手将她从一个可以理直气壮索要承诺和未来的“女友”,变成了一个连伤心似乎都缺乏立场、只能暗自咀嚼苦涩的、“没有名字的人”。

他以为筑起高墙是为她遮风挡雨,却不知道那墙同时也隔绝了阳光,让她在他的“保护”下,一寸寸冰冷,一寸寸学会了在极致欢.愉中也要紧咬牙关,独自吞咽所有可能的风险与不安。

“……对不起……” 一声气若游丝的哽咽,终于冲破他鲜血淋漓的唇齿和颤抖的喉结,逸散在充满玫瑰香气的黑暗里。

他知道这句道歉太轻,太迟,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弥补她心头那道因漫天烟花和缺席告别而裂开的深壑。但他还是说了,说给沉睡的她听,也说给那个曾经自私懦弱、卑劣侥幸的自己听。

那一夜,宋拂的玫瑰重新回到了他的星球。也是那一夜,他才真正开始看见,他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娇嫩花瓣下,那被他无意中滋养又伤害过的倔强而骄傲的尖刺,

以及深埋根茎处,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言明的陈旧而隐秘的伤疤。

驯服是相互的。

他驯服了她的孤独,她也在用她的方式,缓慢而深刻地驯服着他的狂妄、自私与懵懂。

只是这过程浸透了悔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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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佘粤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各处传来的细微酸痛,连同鼻尖萦绕的玫瑰香气,瞬间将她拉回了昨晚那些疯狂而旖旎的记忆。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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