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布好菜,悄然退下,贴心地关上了门。佘粤正要在他对面落座,宋拂却抬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坐这边。”
佘粤动作一顿,看向他。
宋拂面不改色,甚至微微蹙了下眉,抬手碰了碰自己另一侧的肩膀,语气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虚弱,“这边肩膀不太舒服,靠着你能好点。”
佘粤看着他,又看看那两张距离合适、原本就是为对坐设计的椅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搬动自己那把沉重的实木椅子,挪到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不至于亲密却又能让他“靠着”的距离。
“宋拂,你真是……” 她摇头,纵容且无可奈何的口吻,“霸道,而且幼稚。”
宋拂侧过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和那微微抿起的唇,眼神深了深,语气却带着点混不吝的无赖:“我要是再不主动点,就你这冷冰冰的性子,我怕是下辈子也讨不到太太了。”
说着,宋拂的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了微乎其微的一小点,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将一部分重量虚虚地靠向了她那边的椅背。
佘粤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噎了一下,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反驳。她将自己那束银莲花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看着娇嫩的花瓣,想了想,按了内线叫来服务生,请对方帮忙找个花瓶来插上。
服务生很快送来一个素白细长的瓷瓶,佘粤接过,道了谢,开始低头认真地整理花枝,调整角度。
宋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纤细的手指和那束花上,等她插好,将花瓶放在桌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谢尔来送的?”
佘粤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没看他,语气平淡地反将一军,“宋总不送花就算了,还管得着别人送不送么?”
这话听着像抱怨,又像小小的挑衅。宋拂听着,心头那点因为看到别的男人送花而起的酸涩和不悦,瞬间被一种更大的愉悦冲散了。
他听出来了,她这语气不像之前那种疏离的客气或公事公办的冷静,倒更像以前他们关系还亲密时,她偶尔被他惹急了,那种带着依赖和亲昵的小脾气。
她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回到他身边。不是因为他步步紧逼,不是出于愧疚或补偿,而是她自己,在主动地重新向他敞开那扇曾经紧闭的心门。
他面上不显,只是略一挑眉,没接她这个话茬,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掉看不见的细刺,然后自然而然地放进了佘粤面前的小碟子里。
佘粤看着那块鱼肉,愣了一下。这男人……居然会干这种活了?以前在一起时,他虽然也会照顾她,但多是吩咐旁人,或者用更霸道的方式,很少有这样细致无声的动作。
她还没说话,宋拂又剥了一只白灼虾,蘸了点特调的姜醋汁,这次没放碟子里,而是直接递到了她唇边。
“尝尝,这里的虾不错。” 他声音平淡,仿佛这举动再寻常不过。
佘粤猝不及防,看着他手指间那只晶莹剔透的虾仁,又对上他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耳根微微发热。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口就着他的手,将那虾仁吃了进去。虾肉鲜甜弹牙,蘸汁恰到好处。
宋拂看着她咀嚼,眼神深了深,然后才收回手拿起湿巾擦了擦指尖。他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就这么……在上海了?云南的院子,猫,还有那些玫瑰,怎么办?画……不画了?”
佘粤咽下虾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淡淡地回答,“工作调回上海了,云南区的副总裁职位,已经卸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院子有邻居杨姐帮忙照看,玫瑰……本来就是地栽,生命力强,定期请人打理就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换了个工作地点。但宋拂知道没那么简单。陈绿早就把背调做得清清楚楚:
她去年五月就主动申请了调任,放弃了在云南经营三年、已然得心应手且前景看好的职位,回到了这个充满他们之间痛苦与复杂记忆的城市。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仅仅只是恢复了极其微弱的联系,他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玫瑰园也才刚种下不久,离后来的坦白、车祸都还远。也就是说,在他“强追”之前,在她得知联姻全部真相之前,在她因为他而经历生死之前……她就已经有了松动和回归的迹象。
不是被他追回来的,是她自己在漫长而孤独的自我放逐与重建后,选择了主动走向他。
“舍得啊?” 宋拂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语气带着点打趣,“都做到一方副总了,说回来就回来。甘心……回来给我做‘宋太太’?”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试探和期待。
佘粤被他这直白且无耻的话弄得耳根更热,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白了他一眼,怼了回去,“谁说是回来给你做‘宋太太’的?我只是调岗,不是辞职。宋总未免想得太多。”
宋拂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反驳,专注地剥着手里的橘子。他剥得很仔细,橘皮完整,然后开始无意识地一根一根地撕着白色的橘络。他掰下一瓣橘子递给她,又问,“你的猫……叫什么名字来着?还在云南?”
佘粤接过橘瓣,看着他撕橘络的动作,眼神微动,“在我妈那里。它叫猫。”
宋拂正要把一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表情有点难以置信,“就叫……猫?”
“嗯。” 佘粤点头,一脸坦然,“就叫猫。”
宋拂被噎了一下,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混不吝地咬着,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他又掰了一瓣,像是随口闲聊,“画画呢?还在学?男老师教得怎么样?”
佘粤抬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某个词,反问:“你怎么知道是男老师?”
宋拂面不改色,又往嘴里扔了一瓣橘子,大概碰到了特别酸的部分,他眯了下眼,语气平淡,“猜的。看你之前朋友圈发过几张风景素描,笔触不像女孩子的风格。”
佘粤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柠檬鲈鱼,递到他嘴边,意图明显——堵住他的嘴,别再问东问西。
宋拂看着她递到唇边的鱼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配合地张口。但下一秒,他忽然眉头一皱,捂住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
佘粤吓了一跳,以为真有漏网的鱼刺,连忙放下筷子,倾身过去,急道:“怎么了?真有刺?我明明挑过了……你别动,我看看,要不叫服务生……”
她话没说完,宋拂已经松开手,表情恢复如常,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将口中的鱼肉咽了下去,然后才悠悠开口,“嗯,鱼刺挑得不错。”
佘粤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男人戏弄了。她又气又恼,伸手想打他,顾忌他的伤又生生忍住,只能瞪着他,“宋拂!你幼不幼稚!”
宋拂看着她气鼓鼓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心情大好,低笑出声。他又给她夹了块蜜汁火方,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以前在海关时,是不是有个……”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佘粤先一步打断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查户口吗?”
宋拂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深邃地锁着她,语气是少见的认真,甚至于委屈,“了解一下自己老婆,不行么?况且,我们都快三年……没这么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诱哄和探究,“还是说,宝贝你对我,就一点不好奇?不好奇我这几年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人趁虚而入?平时……都怎么过的?”
佘粤脱敏地忽视他的称呼,心头微微一颤。
好奇吗?
当然是好奇的。好奇他如何从一场破碎的婚姻和失去她的低谷中爬起来,将宋氏带向新的高度;好奇他那些深夜为她绽放的烟花,和西郊别墅差点溺水的夜晚;好奇他立下遗嘱时的心情,和拍下天价胸针时的念头……但有些好奇,她不会轻易问出口。有些答案,需要时间,需要他自愿告诉她。
她垂下眼睫,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饭,“宋总叱咤风云,新闻上都能看到。私生活……我没兴趣打听。”
宋拂看着她这副故作冷淡的样子,知道她嘴硬,也不点破,正想再说些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获。
他接起,听了两句,嗯了一声:“拿上来吧。”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轻轻叩响,周获提着一个深蓝色丝绒手提箱走了进来。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佘粤,然后将箱子轻轻放在宋拂手边的空位上,低声说了句“宋总,东西送到了”,便迅速退了出去,并再次关好了门。
佘粤看着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提箱,有些疑惑地看向宋拂,“这又是什么?”
宋拂好整以暇地拿起湿巾擦了擦手,然后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箱子,诱哄和神秘兮兮的口吻,“打开看看。”
佘粤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箱子拿了过来。箱子有密码锁,但一按就开了。她掀开盖子——
里面是黑色丝绒内衬,整齐地排列着……十块女款手表。每一块都设计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百达翡丽。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表盘、表圈、表带上镶嵌着钻石或宝石。
佘粤的呼吸屏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左边第一块上。那是一块款式相对简约的古典腕表,玫瑰金表壳,乳白色表盘,棕色鳄鱼皮表带。
她认识这块表。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二十六岁生日那年,宋拂送给她的。当时她觉得太过贵重,且他们的关系还未明朗到可以接受如此礼物的地步,坚决推拒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表收了回去,后来也没再提。她以为他早就处理掉了。
“这……” 佘粤指着那块表,又看看下面九块崭新得晃眼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些……都是怎么回事?这得……多少钱?”
宋拂一脸淡然,“买的啊。”
废话!佘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
宋拂拿起那块她熟悉的古典腕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壳,开始解释,“这块,是你二十六岁生日我没送出去的。一直留着。”
他放下这块,指向下面五块风格各异、但都极其精美的手表,“这五块,是你离开后,第一个生日,四月二十四号,我在香港买的。那年,你二十九岁。”
四月二十四号?佘粤猛地一怔,倏然抬头看向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邻居杨姐神神秘秘又带着关切的脸,“余老师,昨天早上我去买菜,看到有个男的在你院子外头站了好久,个子高高的,长得可真俊,就是脸色不大好。他还摸了摸你的猫!我问他找谁,他说路过。我瞧着不对劲,你可小心点,独身女孩子……”
她当时只当是哪个游客或偶然路过的人,并未深想。
“那天……你去过云南?” 她问,声音很轻。
宋拂眉梢一挑,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二十三号凌晨,从澳门转机去的大理。到的仓促,你去上班了,在你院子外站了一会儿。猫挺乖,没挠我。晚上回到香港,买的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佘粤能想象,第一个她的生日,他是怀着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思念和绝望,跨越千里,只为去她生活的地方看一眼,摸一摸她养的猫,然后独自返回,在冰冷的香港夜色里,一口气买了五块价值连城的女表。
因为心里有个填不满的洞,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排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思念和痛苦,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挥霍方式,去想象如果她在,如果她收下,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看着那五块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拂没等她缓过来,又指向剩下的四块,“这三块,每年生日一块。最后这块,” 他拿起最下面一块最新款、表盘镶嵌着一圈祖母绿宝石的腕表,递到她面前,“是最近买的,妇女节礼物。”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一口气买下十块天价手表,只是像普通人买十杯咖啡一样平常。可佘粤知道,这每一块表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没有她在身边的、他的生日,或她的生日,都承载着一段孤独且无法言说的时光。
她看着眼前这块崭新腕表,又看看箱子里其他九块,心头涌起酸涩、心疼、无奈又好笑的复杂情绪。这男人……真是……
“宋拂,”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是……钱多得没处花吗?”
宋拂看着她那副想骂他又不知从何骂起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将那块新表也放回箱子里,然后合上盖子推到一边。
“先吃饭,菜要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吃完……还有正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