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工作上不顺利?” 宋拂放柔了声音,拍了拍身边沙发的位置,“过来坐,慢慢说。”
佘粤没动,她将手里的公文包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没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八月那个女孩,后来被你‘处理’了。你让人强制她把脸……整回去?”
宋拂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坦然承认,“是。她的脸是照着你的模子动的,我觉得恶心,玷污了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处理方式。他不太明白,佘粤为何要为这个生气。难道她不该觉得解气吗?
佘粤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新发的嫩绿,又转身走回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与他对视。
“宋拂,” 她开口,字字句句,“你觉得,你这样做,和当初赵辛含找上她、让她照着我的样子整容,有什么区别吗?”
宋拂一怔。
“都是利用权势,强迫一个比你弱势的、可能本就身不由己的女孩,按照你们的意愿,去改变她自己的容貌,她自己的身体。” 佘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宋拂心上,“赵辛含是为了讨好你,恶心我。你呢?你是为了‘维护’我,还是仅仅因为你觉得‘被冒犯’、‘被玷污’?”
“这怎么能一样?” 宋拂下意识反驳,语气有些急躁,“赵辛含是包藏祸心,我是……”
“你是什么?” 佘粤打断他,目光锐利,“你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感受?那个女孩,她想不想整容,是赵辛含的威逼利诱。她想不想再整回去,那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该有的选择和自主权。你有什么资格,用一句‘恶心’,就去干涉另一个人的命运和身体?”
“其他女孩和我没有关系,我也没义务对谁都怜香惜玉。” 宋拂被她问得有些恼,混不吝的脾气上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佘粤,你是不是太……善良过头了?那女人当初自己凑上来,就该想到后果。”
“善良?” 佘粤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悲哀。
她看着他眼底那份理所当然的冷酷和掌控欲,胸口发闷。甚至有一瞬间,她想抬手扇醒他。可看着他依旧带着病容、清瘦不少的脸,想到他那些尚未痊愈的伤,那点冲动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宋拂,有权,有钱,有势力,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干涉任何人的选择和人生。今天你可以因为‘恶心’强迫一个女孩整容,明天你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别的理由,去决定别人的去留、前程,甚至生死?”
佘粤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不是善良过头,这是基本的……对人的尊重。不管是对我,对别人,还是对你自己。”
宋拂沉默了。他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原则和坚持,忽然就懂了。
佘粤为何生气。
她气的不仅仅是他对那个女孩的处理方式,她气的是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掌控欲和对他人生死的冷漠。她是在用这件事,告诉他她的底线,她的态度——不仅仅是对待外人,更是对待他们之间关系时,她所坚持的平等与尊重。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佘粤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中的怒火和失望渐渐平息。她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静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宋拂,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场车祸?”
宋拂身体一震,抬眸看向她挺直的背影。
佘粤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继续:“汪郁辜,赵辛含,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在商场上玩不过你,所以才会耍阴招,才会用那种下作的方式试探你,甚至……想要你的命。”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抚上他新长出的短寸发茬。
“你太强势了,宋拂。不管是在两性关系里,还是在商场上。你像一把锋利的、毫无遮掩的刀,所向披靡,却也树敌无数,让自己处处都是破绽。” 她的指尖在他发间停留,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如果……你尝试改变一下,学着把锋芒收一收,学着用更圆融、更不易被抓住把柄的方式去达成目的,是不是……就不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的‘意外’?”
她的指尖轻轻抚摸过,仿佛有电流窜过宋拂的四肢百骸。宋拂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恳切,心脏紧紧捏住,酸涩、疼痛、却也滚烫。
“就算是为了你自己,” 佘粤的声音更轻了,“为了我,也为了……以后可能存在的孩子,记住,永远不要再用那种不管不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牵连无辜的方式了,好不好?”
“孩子”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宋拂的脑海。他猛地一震,所有的辩驳、不甘、甚至那点被她教训的别扭,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宋拂看着她眼中那份与他命运与共的忧虑,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坚持。
他伸手,一把将站在面前的佘粤紧紧揽入怀中。
宋拂明白了。她不是在单纯地指责他,也不是在扮演道德卫士。她是在用她的方式,真诚地想要保护他。保护他不再因为同样的原因受到伤害,保护他们可能拥有的未来。
“佘粤……” 他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我答应你……” 宋拂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沙哑得不像话,“我答应你,佘粤。我都听你的。”
佘粤任紧紧抱着,静了一会儿,她也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
“不仅是怕别人的报复,” 她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宋拂,你要明白,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时时刻刻显露锋芒,让人畏惧;而在于懂得隐藏,懂得权衡,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就像你当初布局Chord,不也是耐心蛰伏了两年吗?”
宋拂抱着她,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鼻腔里全是她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他想要保护、占有的玫瑰,更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在他走偏时将他拉回正途的、拥有独立灵魂与智慧的另一半。
她在驯化他,用她的原则,她的温柔,她的忧虑,她的爱。
而他,甘之如饴。
“好,都听你的。” 他低声重复,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顺与依恋。
佘粤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些,仰起脸看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还有,这次车祸,汪郁辜让你实实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必须付出代价。”
宋拂眼神一凛,点头:“我知道,我不会放过他。”
“但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佘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要听我的。你不能一意孤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解决。我们要用最合法、最让他无力翻身、也最不会把我们自己拖下水的方式。”
宋拂听出了她话里“我们”两个字的分量,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把他划进了“我们”的范畴,把他的安危和他们的未来,牢牢绑在了一起。这种被全然接纳、视为命运共同体的认知,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动容。
他看着她,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那笑意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骄傲,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点头,声音低沉悦耳:“好,都听老板娘安排。”
佘粤被他这声“老板娘”叫得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威力,落在某人眼里反而成了赧然。
宋拂手臂用力,想将她拉入怀中,好好亲一亲这个让他又爱又“恨”、却又心甘情愿被她驯化的女人。
佘粤却微微挣了一下,没让他得逞,表情严肃:“我还没说完。”
宋拂立刻乖乖坐好,一副“您请指示”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佘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下微软,脸上却依旧板着:“还有,关于我们俩的关系……”
她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伴随着明蕙带笑的声音:“阿拂,你看谁来了?舒杳阿姨特意给你煲了汤……”
话音戛然而止。
明蕙和舒杳两位妈妈,有说有笑地挽着手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刚炖好的滋补汤盅。一抬眼,就看见病房中央,自家儿子正搂着人家姑娘,头低着,嘴唇距离不过寸许,明显是正要亲下去的架势。
四个人,八只眼睛,面面相觑。
空气瞬间凝固。
佘粤的脸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整个人僵在宋拂怀里,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下意识想推开宋拂,但宋拂手臂微微用力,把人箍得更紧了些。
他倒是镇定,面对两位妈妈愕然又迅速转为戏谑的目光,非但没不好意思,反而坦然地坐直了身体,甚至还对门口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无辜又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妈,舒阿姨,你们来了。”
那语气,自然的仿佛刚才被撞见的不是他试图偷香,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讨论。
明蕙最先反应过来,她轻咳一声,压下眼底的笑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拉了拉还有些发懵的舒杳,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哎呀,看来我们来得不巧,打扰年轻人谈正事了。走走走,舒姐,我们先去隔壁休息室坐坐,等他们把正事谈完。”
舒杳也回过神来,看着女儿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窘模样,又看看宋拂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脸上也堆起了笑容,从善如流:“对对对,是该凉一凉。阿拂,佘粤,你们……继续,继续啊,不着急,慢慢聊。” 说着,还体贴地帮他们把门重新带上了,只是关门前,那含笑的眼神在佘粤脸上格外停留了一瞬。
门一关,只剩一室寂静,和两个依旧保持着暧昧姿势、面面相觑的当事人。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佘粤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复苏,猛地一把推开宋拂,又羞又气,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都怪你!”
宋拂低低地笑出声,这次不再克制,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羞恼的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胸腔震动,笑声愉悦而满足:“怪我,都怪我。不过……”
他低头寻到她的唇,飞快地偷了一个吻,在佘粤再次发作前低声笑道,“我妈和舒阿姨,看起来都很高兴。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天生一对,连家长都乐见其成。”
佘粤被他这歪理气得想咬他,可被他牢牢箍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方才争执的严肃,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搅散,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羞窘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