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佘粤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枚在光线下静静散发幽光的绿钻戒指,久久没有动作。
她走到茶几边,俯身凑近了仔细端详。那抹幽蓝调的“海洋绿”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但她的目光更多地被主石周围、那几颗镶嵌在玫瑰枝蔓上的极小碎钻吸引了。
那些碎钻很小,但切割极好,火彩夺目。然而,佘粤隐约看到其中两三颗碎钻的某个刻面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裂痕?或者说,是原有裂隙被重新切割打磨后留下的细小痕迹?
她直起身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一直放在里面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车祸当天从他身上取下的私人物品。
她记得,当时陈绿拿来的袋子里,应该还有一块碎裂的劳力士金表。
袋子打开,珍珠和红绳眼下都在她身上,那块表已经不在了。
佘粤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几乎可以肯定地表是什么时候被取走的了——只有陈绿或者周获能接触到这些物品,而能指使他们的,只有宋拂本人。
他醒了,能动点心思了,就立刻把手伸向了这块伴随他经历生死撞击的旧物。
她重新回到茶几旁,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枚戒指,对着光线,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颗带有细微裂痕的小碎钻。
触感冰凉坚硬。没错,这种质地,这种几乎被完美掩盖的损伤痕迹太像了。像极了那块在剧烈撞击中只留下残骸的金表上镶嵌的绿钻副石。
他把那块几乎报废的表上象征着他过往时间与此刻新生的绿钻,取了下来。没有丢弃,而是请顶级匠人,将它们化腐朽为神奇般镶嵌在了这枚以玫瑰枝蔓为骨的戒指上。
佘粤看着掌心的戒指,拿在手里沉甸甸、凉浸浸。眼底的温热潮润迅速积聚,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这个人……这个疯子。
他总有办法,用最出其不意、最奢侈疯狂、也最……戳人心窝的方式来表达他浓烈到近乎偏执的心意。
佘粤缓缓将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尺寸居然恰到好处,金属和宝石贴合皮肤。那颗巨大的主石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显得有些过于醒目,但并不显得浮夸,反而有种沉静磅礴的美。旁边那些带着裂痕的小碎钻在幽绿主石的映衬下闪烁着微芒,像伤疤,也像勋章。
佘粤将戒指小心地褪下,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熨帖着肌肤。然后,她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两个字: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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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下午,周获明显感觉到老板的心情指数在坐过山车。先是上午收到佘小姐那个意味不明的「疯子。」
回复后,宋总嘴角上扬的弧度就没下来过,连带着批阅文件的速度都快了几分,甚至对一份明显有疏漏的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也只是点了点,让打回去重做,语气堪称和风细雨。
然而,到了傍晚,那份春风和煦就渐渐变成了多云转阴。周获进来汇报一个海外项目的最新进展,明明数据详实,推进顺利,老板却忽然对其中某个并不关键的细节提出了近乎刁钻的质疑,语气虽然平静,但周获跟了他多年,瞬间嗅到了空气里躁意的低气压。他硬着头皮解释完,宋拂却又像是忽然失了兴趣,大手一挥,没什么情绪地说,“行了,就这样吧,你先出去。”
周获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关上病房门的瞬间,他几乎能脑补出老板此刻的心情——那枚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戒指送出去了,那个“疯子”的调侃也收到了,可正主却迟迟没露面,连个像样的回应都没有。这就像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他自己心口,闷得慌。
周获心里暗笑,果然一物降一物,老板这百炼钢,在佘小姐这块绕指柔面前,也得尝尝患得患失、生闷气的滋味。
晚餐是医院营养师特制的病号餐,清淡但精致。宋拂吃得不多,放下筷子后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没什么焦点,时不时瞥向门口。
当房门被轻轻推开,佘粤抱着满怀火红色玫瑰走进来时,宋拂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她。
眼睛在看清她和花的刹那倏然一亮,但那光亮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无波,甚至刻意带上了点漫不经心,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
佘粤将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心里那点因为下午收到戒指的悸动与柔软,忽然就掺进了一丝想笑的冲动。
这人,装得还挺像。
佘粤借着床头那盏暖黄的阅读灯打量他。眼下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身形依旧清瘦却已恢复了不少精神气。新理的短寸发型让他深刻的五官更加凸显,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这个发型让他多了些落拓不羁的硬朗,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蛰伏的痞气。
她走到床边,将怀里那捧沉甸甸的探险者玫瑰轻轻放进他怀里。
红的鲜艳,素的淡白。
宋拂这才仿佛被迫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掠过怀中的花,又落到她脸上,眉毛微微一挑,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疏淡和探究:“情人节礼物?”
潜台词是:我送了王冠绿钻,你就回我一束花?
佘粤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意有所指地开口:“礼尚往来。”
她指的是他腊八夜那捧珍爱玫瑰。
宋拂被她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噎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低低呵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她今天穿了件浅燕麦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脸上没什么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皮肤在暖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最扎眼的是她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旧红绳旁,赫然多了一颗莹润的珍珠,用一根更细的红绳穿着。
他的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随即注意到她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他用眼神指了指,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掌控感,“那又是什么?”
佘粤将文件袋递到他面前,声音平稳无波,“情人节礼物。”
宋拂接过,入手颇沉。他其实在看到牛皮纸袋的瞬间,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
他随手将文件袋放在了床头柜上,挨着那捧玫瑰。然后重新看向佘粤,目光深邃,不容回避的专注,旧话重提,“戒指,喜欢吗?”
佘粤没接这个话茬,反而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文件袋,“不打开看看?”
宋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而弯了弯唇角,带着点“行,我看你能拿出什么”的意味,伸手拿过文件袋不紧不慢地打开。
起先,他面色还算平静,只是目光快速扫过文件首页的摘要。但很快,随着他一页页翻下去,眉头微微蹙起。
文件里的内容远比他预想的要详实、深入。不仅仅是汪郁辜个人在航运、进出口方面的违法操作证据,还牵连出汪家旗下几个空壳公司涉嫌洗钱、走私珍贵动植物制品,甚至与境外某些势力有可疑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证据链清晰,有些关键节点的单据、邮件截图、甚至模糊但指向明确的录音文字稿,一看就是经过专业人士之手整理,但切入角度和某些细节,又带着佘粤在海关工作时训练出的敏锐和条理。有些信息,连他之前动用宋氏和明家资源暗中调查时,都未能触及这么深。
这不是简单的“收集”,这是一份足以将汪郁辜乃至汪家部分势力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投名状,亦或说……战书。
宋拂捏着文件的指节渐渐泛白。胸腔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计划即将得逞的快意,也不是对她能力的赞赏,而是一股骤然升起的后怕与愤怒。
她在他昏迷不醒、最无力保护她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么多!接触了什么人?冒了多大的风险?汪郁辜是什么角色?那是条被逼急了真会咬人的毒蛇!还有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处势力……
宋拂猛地将文件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抬起眼看向佘粤,眸色沉沉,里面翻涌着压抑的风暴。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强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火,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醒不来呢?”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东西摆到明面上,就是把你自己置于最危险的靶心?汪郁辜如果狗急跳墙,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你!佘粤,谁让你自作主张去冒这种险?!”
佘粤始终平静地迎视着他翻腾着怒意的眼眸。他的愤怒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甚至能分辨出,这愤怒之下是远比感动或赞赏更汹涌的恐惧。
等他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然后,佘粤轻轻开口,四两拨千斤地反问他,“那你呢?”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怒意,“你舍不舍得……醒不来?”
宋拂所有强撑的怒意和质问,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下骤然溃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痛与后怕。
在ICU那些与死神拉锯的混沌日夜,在无数次濒临涣散的意识边缘,支撑着他挣扎着不肯彻底沉沦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不就是舍不下她,怕她难过,怕她孤单,怕她……真的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吗?
他舍不舍得?他怎么可能舍得!
宋拂瞪着她,胸口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股因担心而起的怒火,此刻化作了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委屈。气她不顾危险,更气自己当时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涉险。
两人之间那点隐隐的火气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各自坚持的立场和心底深藏的在意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
话不投机,气氛有些僵。
宋拂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股憋闷忽然冲了上来,夹杂着近乎任性的试探。
他撇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话不过脑子就冲口而出,“佘粤,你要是因为可怜我,因为觉得欠了我这条命,或者因为别的什么狗屁道义愧疚,才选择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声音低了下去,自毁般的狠劲,“那就滚。我不需要。”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伤人。几乎是瞬间,宋拂就后悔了。但他拉不下脸立刻收回,只是僵着脖子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她的反应。
佘粤脸上依然无波无澜,细长的眉毛挑高了一下,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佘粤一言未发,干脆利落地转身,抬步就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再看那捧玫瑰和文件袋一眼。
宋拂的瞳孔骤然收缩。
“……” 他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她这么“听话”,说滚就真滚了?连句反驳都没有?
眼看着那道纤细挺直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门后,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淹没了那点可笑的骄傲和别扭。宋拂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有些变调:
“谁让你这么听话了?!你给我回来!”
宋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扇门。
几秒钟后,就在宋拂以为她真的不会回头、心脏像被浸入冰水时,佘粤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了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热气袅袅的、熬得金黄的南瓜玉米粥——是他晚上没怎么动的那份粥,她刚刚出去,大概是请护士站的微波炉热了一下。
她面色平静地走回来,将粥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份厚重的“情人节礼物”旁边。然后,她抬眸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刚才那场带着火药味的交锋从未发生。
“趁热吃。” 她只说三个字,声音依旧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