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苏醒后的最初几周,这个消息一时激起千层浪,以医院VIP楼层为中心,迅速而无声地扩散至整个相关世界。
只是这涟漪之下,暗流各自汹涌,冷暖自知。
病房内,是另一番景象。宋拂的身体在顶级医疗和看护下缓慢恢复,断裂的骨骼需要时间愈合,受损的内脏功能逐步调整,最麻烦的颅脑损伤也随着他意识的清醒和一系列康复训练显露出积极的迹象。但身体上的痛苦和束缚,远不及心理上的煎熬——
他见不到佘粤。
她就在同一家医院,甚至可能就在不远处的休息室或花园,但他清醒着的时候,她从不出现。送饭、传递消息、安排医生会诊,这些事如今大多是陈绿或明蕙身边的亲信在做。
有一次,宋拂难得精神好些,陈绿在病房里给他念几份必须过目的简报。他心思显然不在文件上,目光总往门口瞟。最终他打断陈绿,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语气却理直气壮,像个讨糖吃却不得的孩子,“陈绿,你去叫她来。”
陈绿从文件上抬起眼,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无波:“宋总,您说的是哪位?”
宋拂一噎,瞪她:“你说哪位?让她来……喂我喝汤。” 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盅明蕙吩咐厨房精心熬了四小时的虫草花胶汤,找了个极其拙劣的借口。
陈绿面色不变,合上文件夹,一板一眼地回答:“佘小姐正在和云南项目组开视频会议,讨论湿地修复的春季方案。而且,宋总,您现在的手部精细动作恢复得不错,医生建议自主进食,有助于康复。如果您需要协助进食,我可以叫护士长过来,她手法更专业。”
陈绿顿了顿,补充一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残忍,“另外,佘小姐交代了,您醒来后需要静养,少思少虑,尤其是……不要总想着支使人。”
宋拂被噎得半晌没说话,苍白的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定格为一副气闷、无奈和带着隐约笑意的复杂表情。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对着墙壁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陈绿听见,“行啊,陈绿,你现在是她的人了是吧?我这个老板说话不管用了?”
陈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接这话茬,重新打开文件夹:“宋总,我们继续?”
站在病房外间随时待命的周获将里面这短短几句交锋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副明明吃了瘪,嘴角却可疑地微微上翘的模样,心下明镜似的。老板哪里是真生气?他分明是……高兴。
高兴那个一直将他拒于千里之外、泾渭分明的佘粤,终于开始“用”他的人了。高兴她虽然自己不来,却会交代陈绿注意他的康复细节。高兴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单方面保护、安排、甚至隐藏起来的女人,而是开始以一种更主动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管理他的健康,甚至……管束他的任性。
这种被“管束”的感觉,对宋拂而言,陌生而新奇,甚至带着点病态的满足。这证明她是在乎的,是以更自己人的方式在介入。纵使这介入目前还隔着一层,是通过陈绿那些看似冷淡的交代,但比起之前那堵密不透风的冰墙已是天壤之别。
因此,纵使思念在每一次清醒的间隙疯狂啃噬,纵使有千般作妖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宋拂都强行按捺住了。
他像一头刚刚被驯服,还带着野性却已学会在主人划定的界限内逡巡的兽,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属于她的气息,感受着她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管辖,心里那点因为重伤和分离而生的戾气与不安被一点点抚平。
宋拂明白她需要时间、空间。去消化,去厘清,去重建内心的秩序,也去找到面对他时,属于自己的姿态和底气。
他知道她在就好。至于她何时愿意亲自走到他面前,他愿意等,用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耐心。
医院之外,因宋拂的苏醒,暗流愈发汹涌。媒体像闻到新鲜血腥味的鬣狗,各种小道消息和猜测满天飞,都想拿到“宋氏掌门人劫后余生首度发声”的独家。宋家一些旁支、明家在香港的亲戚、甚至汪家一些早年被宋拂清理或边缘化的旧部,都明里暗里通过各种渠道递话,想探听虚实,或表“忠心”,或谋利益。医院的门槛都快被各色人等踏破了。
明蕙再次展现出当年在商场辅佐丈夫、后又独当一面的铁腕。她以宋拂需要绝对静养、医生严禁打扰为由,将所有人一律挡在门外,包括几个辈分颇高的族老。坐镇在医院专属的小会客室,穿着剪裁利落的香云纱旗袍,发髻一丝不苟,面对来客,笑容得体,言语滴水不漏,态度却不容置疑,将一场可能引发的混乱与刺探,牢牢压制在萌芽状态。
私下里,她对陈绿和周获吩咐:“拂儿醒来这事,暂时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情况稳定,仍需长期观察治疗’。那些跳得厉害的,名单记下来。”
与此同时,佘粤的父母佘彦和舒杳,却在明蕙的秘密安排下,来过医院几次。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专用通道直接进入休息区域。
明蕙亲自接待,态度温和而尊重,言语间将佘粤这一个月来的消瘦、坚守、以及压力与痛苦,细细地说与二老听,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感激。
她拉着舒杳的手,轻声说:“是我们宋家对不住小粤,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又担惊受怕。拂儿能捡回这条命,多亏了小粤当时冷静处理,也多亏了她……这份心意。” 话未说尽,但情意已到。
宋拂从周获那里隐约知道佘粤父母来过,也知道母亲的态度。他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良久,对周获说:“去我西郊别墅的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最下面有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盒子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两份已经有些年头的礼物。一份是佘彦早年发表在某核心期刊上的论文抽印本,关于精密仪器轴承材料的,宋拂托人找到的;另一份是舒杳年轻时获得市级戏曲票友大赛二等奖的节目单和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寻来的。东西不贵重,却足见用心。
他没有让周获立刻送出去,只是让他收好。
“等我能走动了,” 宋拂说,声音很轻,“我亲自去拜访。”
舒杳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拉着女儿的手看了又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对佘粤道:“囡囡,妈妈知道你心里乱。往俗了说,这嫁人就像……嗯,就像卖猪。”
佘粤正心绪纷乱,被母亲这个突兀的比喻弄得一怔。
舒杳却自顾自说下去,过来人的感慨,“卖猪要看圈。这‘圈’里头,有婆婆,有家里上下下的人,有外面的风雨。宋拂这个人……妈妈以前是怨过他的,害我女儿吃了那么多苦。可这次……”
舒杳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泛红的眼眶,“他拿命护你,他妈妈明女士,也不是不通情理、苛责难缠的人。这‘圈’……妈瞧着,虽然里头肯定还有不少麻烦事,但根基……是正的。关键是,那‘猪’……”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用了个更俗却更贴切的词,“那‘猪’心里,是真真切切,只装着你这一棵‘白菜’。”
佘粤被母亲这番又是猪又是白菜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心头那点沉郁却散了些,酸涩上涌。她知道,母亲这是用最朴素的道理告诉她,宋拂这个人值得,他背后的家庭也并非龙潭虎穴,关键在于他对她的心,经此一劫,已如明镜,无可置疑。
而这些,佘粤又岂会不知?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这份滚烫到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爱意。
宋拂醒来后,即使她不去见他,也能从陈绿偶尔的只言片语、从周获欲言又止的神情、甚至从空气中流动的那种无形却强烈的存在感中,感受到他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眷恋与渴望。
那目光,哪怕隔着墙壁和走廊,都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让她无所适从,心跳失序。
她不是不想他。无数个深夜,当医院彻底沉入寂静,佘粤会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离开休息室,走到他那间特殊监护病房的玻璃窗外。
只有这个时候,当他因药物和疲惫沉沉睡去,脸上退去了清醒时的锐利和那股让她心悸的专注,只剩下全然的平静与虚弱时,她才敢靠近,才敢仔细地看他。
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看着他消瘦下去的脸颊和清晰的下颌线,看着他身上那些尚未拆除的管线与纱布。
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虚虚描摹他的轮廓。心头的情绪复杂难言,关切、心疼、后怕,也有种深切的归属感。
是的,归属感。当生死一线时,她最怕的是失去他。当他奇迹般醒来,用那种混不吝的方式宣告回归,她心里那块悬了两个月巨石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明白了,他与她,彼此命运彻底绑定的。她逃不开,也不想再逃了。
有一次,她就这样在窗外站到天际微明。病房内的宋拂似乎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侧了侧头,朝向她的方向。佘粤的心猛地一跳,以为他醒了,下意识想躲。却见他只是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唇角似乎还挂着点孩子气的弧度,不知梦到了什么。
佘粤看着,忽然就想起腊八那夜,他刚醒来时,隔着玻璃对她眨眼的样子,还有他托护工问的那句“一株玫瑰该浇多少水”。想起更早以前,无数个他为她绽放的烟花夜晚。
这个男人,可恶,可恨,可气,却也可爱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贴在玻璃上,正好对着他脸颊的方向。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笨蛋。”
“要很多很多水。”
“多到……漫出来也没关系。”
-
转机出现在情人节那天。
佘粤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脸颊上恢复了些许淡粉,尽管身形依旧清瘦,但眼睛里恢复了神采。
下午,她刚结束一个与保护组织总部的视频会议。会议是关于澜沧江春季生态监测的部署,谢尔来也在线上。会议结束后,其他同事陆续下线,谢尔来却单独留了下来,隔着屏幕,用他带着口音但很真诚的中文对佘粤说:“佘,听说你家里人生病,请假了很久。希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回来。项目需要你,我们都很想念你的专业意见。”
佘粤对着摄像头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谢谢,谢尔来。一切都在好转,我会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她能感觉到谢尔来话语中纯粹的同事关怀,也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对自己“家里人”的具体情况保持了有分寸的距离,没有多问。这份尊重让她对这位工作伙伴多了几分好感。两人又简短交流了几句工作细节,便结束了通话。
合上笔记本电脑,佘粤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微尘浮动。
今天是情人节,医院里也隐约多了些探病的鲜花和温馨气息,她早上顺手订了一束鲜花。
就在她刚起身准备去倒杯水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送花的医院工作人员,而是一位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打着精致领结、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士。
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个低调奢华的珠宝品牌徽标的银灰色手提箱,姿态恭谨,气质儒雅。
“佘小姐,下午好。”男人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有礼,“受宋先生委托,为您送来一件礼物。”
佘粤有些意外。宋拂并未提前告知。她点了点头:“请进。”
男人走进来,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动作极其轻柔地打开。内置的黑丝绒衬垫上,静静地嵌着一枚戒指。
饶是佘粤见识过不少世面,也被眼前这枚戒指的夺目光彩和独特设计攫住了呼吸。
主石是一颗硕大的水滴型绿钻。不是寻常珠宝店能见到的浓绿或黄绿,而是罕见的海洋绿,在室内光线下光华流转,深邃神秘。
底托并非简单的爪镶,而是被雕刻成纤细缠绕的玫瑰花枝形态,枝蔓上还镶嵌着数颗极小却光芒璀璨的绿色钻石,宛如枝头凝结的朝露或未绽的蓓蕾。
然而,最让佘粤心惊的,是男人接下来恭敬的介绍:
“佘小姐,这枚戒指的主石,原属于19世纪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一顶小型王冠——‘森林之泪’。这顶王冠最初是女王陛下为纪念阿尔伯特亲王而定制,主石便是一颗来自印度戈尔康达矿区的罕见绿钻,象征永恒的爱与思念。上世纪中叶,王冠由私人收藏家购入,一直秘藏。宋先生通过特殊渠道,购得了这枚主石,并委托我们的大师,为您独家设计了这枚戒指。”
英国王室?维多利亚女王?王冠主石?
佘粤的呼吸一滞。饶是她再镇定,也被这来头惊得心头剧震。这不是简单的昂贵宝石,这牵扯到历史、王室、文物级别的传承!
他就这么……拆了?把一顶可能有历史意义的王冠拆了,就为了做一枚戒指?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老派收藏家和历史学者可能会有的痛心疾首。这个疯子!真是……疯得可以!
但此刻有外人在场,她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疏离礼貌的微笑:“谢谢。宋先生有心了。也辛苦您亲自跑一趟。”
男人见她如此反应,眼中掠过更深的赞许。他见过太多收到天价珠宝便喜形于色或故作镇定的女人,但像眼前这位佘小姐这般,听到如此惊人的来历后,依然能保持这般沉静淡然,甚至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克制礼数的,实在罕见。
他微微欠身,语气愈发恭敬:“佘小姐过誉。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宋先生吩咐,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他还说,” 男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您是他见过……最谦逊有礼的女士。”
佘粤知道这是社交场面的客套话,并未当真,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回应:“您过奖了。宋先生一贯喜欢夸张。”
男人笑了笑,不再多言,完成了交接,便礼貌地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