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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50章 chapter.50

第50章 chapter.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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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快快乐乐的……别管这个罩子,我再也用不着了。”

“可是风……”

“我感冒没这么严重……夜里的凉风对我才有好处。我是一朵花儿啊。”

“可是虫子野兽……”

“我想跟蝴蝶交往,就得忍受两三条毛毛虫。据说蝴蝶好美好美。否则谁来探访我呢?到时候你,你啊,已经远在天边。至于大型野兽嘛,我一点都不怕。我也有锋利的爪子呢。”

(注1)

*

将近一个月的光景,佘粤的日子被折叠、压扁,然后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这家私人医院VIP楼层的时空里。

窗外季节更迭的信号微弱。她几乎成了这里一个半固定的景观,清瘦、安静,存在感稀薄却又无法被忽视。

外面的世界因为宋拂的昏迷而暗流汹涌,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日夜围堵在医院外围各个可能进出的通道,长枪短炮对准每一辆出入的车辆。

商业版块每天都有关于宋氏的分析文章,幸而宋拂出事前建立的治理架构和提拔的团队足够得力,最初的恐慌性下跌后,股价竟稳住了,甚至因几个提前布局的新能源项目利好消息而小有回升。

陈绿和周获如同两台精密仪器,在明蕙的坐镇下,维持着庞大机器的基本运转,将外界窥探和内部可能的动荡牢牢挡在医院围墙之外。

佘粤的父母佘彦和舒杳来过几次电话,要求见面,都被她以“医院封锁严,记者多,不安全”为由婉拒了。只在视频里见过几面。屏幕那头的佘彦,那个一辈子和图纸、数据打交道、性情温和甚至有些刻板的老工程师,竟一反常态地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后的眼神是无言的心疼与忧虑。

舒杳话少了,眼眶总是红的,看向女儿的眼神复杂难言,既为女儿劫后余生庆幸,又为那个救了她、此刻却生死未卜的男人悬着一颗心,更为了女儿此刻尴尬而无名的处境感到揪心。

他们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女儿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像一团被时光和伤害揉皱又浸湿的旧锦缎,沉重、纠缠、理不清头绪,此刻更被这场惨祸泼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色。

陈绿是眼看着佘粤一天天瘦下去的。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薄得像一片纸,黑色或素色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过似乎能看见衣料下骨骼的轮廓。

但她看起来又异常正常。每日三餐,和明蕙一起或者独自在休息室,她总是按时吃,细嚼慢咽,不说话,也看不出厌食或痛苦,只是平静地像完成某种必要程序一样,将食物送入口中。可那些精心准备的餐食,仿佛只是穿过她的身体,未曾留下任何滋养的痕迹。

佘粤消瘦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陈绿和周获私下交换过眼神,都感到一种无力。他们不知道佘粤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有时候,陈绿会看到她在花园廊下独自站着,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她抽烟的姿势很特别,不像很多人那样带着沉郁或痞气,她的动作总是轻飘飘的,将烟凑到唇边,浅浅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着她沉静的眉眼,目光却投向虚空,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品尝那点水蜜桃或薄荷的香气。

陈绿曾无意中靠近,听到她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些模糊的术语和名字,像是“……批次……报关单……航运记录……”,语气冷静而专业。陈绿心下微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最让陈绿心头不是滋味的,是佘粤在这医院里的身份。她不是宋拂法律上的妻子,不是公开的女友,甚至连“前女友”这个称呼都因中间那段不堪的“圈养”而变了味。

前情妇?

那更是一种侮辱。那个未曾出世孩子的母亲?这重身份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和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沉重秘密。

媒体挖空心思,也只能用“神秘女子”、“车祸同车人”这类模糊字眼。她被这场意外和宋拂的昏迷无形地困在了这里,以一个没有名分、却背负着道义和情感枷锁的尴尬身份。

有时陈绿加班到深夜,穿过寂静的走廊,会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站在ICU区域外的玻璃隔断尽头。

佘粤从不靠近那扇能看见宋拂的观察窗,只会隔着走廊和数重门禁朝那个方向静静望着。

她不进去,单单站在那里,仿佛确认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明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偶尔过来,带一盅家里煲的汤,或者只是坐下,聊些无关紧要的闲天。

有一次,临近春节,医院里也挂起了少许红色装饰。明蕙看着佘粤沉默的侧脸,忽然提起,“你别看拂儿在你面前有时候好像小心翼翼,怕把你吓跑。但他骨子里,其实是极有信心的,甚至有点……疯癫的自信。”

佘粤抬起眼,看向明蕙。

明蕙笑了笑,无奈且淡淡的骄傲,“有一年春节,家里催他,也试探他。他当时就说,你们别瞎操心了,我孩子的妈妈,只可能是一个人。”

明蕙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佘粤瞬间僵住的脸上,“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你我都清楚。他说这话时,你们甚至……还不算真正和好。可他就是那么笃定。”

佘粤怔了很久,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那天之后,佘粤让陈绿帮她找了本《小王子》,崭新的精装本。她开始重读。在一个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休息室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翻到了那一段,宋拂曾在那个西郊别墅的夜晚,用来说给自己听的那一段:

“你们很美丽,但也很空虚,不会有人为你们去死。当然,寻常的路人会认为我的玫瑰花和你们差不多。但她比你们全部加起来还重要,因为我给她浇过水。因为我给她盖过玻璃罩。因为我为她挡过风。因为我为她消灭过毛毛虫(但留了两三条活口,好让它们变成蝴蝶)。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抱怨和吹嘘,甚至有时候也倾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那些文字在眼前跳跃。佘粤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出来。

这种不管不顾,认定一人便倾其所有的“驯服”理论,还有将彼此命运强行捆绑,赋予独一无二意义的疯劲儿,真的挺像那个衣冠禽兽的。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双重自主性,加上生命的偶然性,使得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浩瀚时空的某一点,能够恰好相遇。然后,在无数可能的分岔路口,没有走散,反而被命运的丝线越缠越紧,直至彼此“驯服”的几率,实在太小太小。小到近乎奇迹,也残酷到如同宿命。

缘分艰难,即在此处。

她和宋拂,大概就是这样吧。相遇在错误又似乎必然的节点,用最糟糕的方式开始,在算计、伤害、失去中血肉模糊地纠缠,又在分离、悔悟、小心翼翼的靠近中重新链接。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或恨可以概括。那更像两株根系早已在地下死死缠绕、难分彼此的植物,或许品种不同,一个带刺,一个有毒,却共享着同一片土壤,争夺着同一缕阳光,也承受着同一场风雨。强行撕裂,固然可以,各自或许也能存活,但留下的将是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和从此残缺的生命形态。

那或许,不是一株玫瑰能够真正盛开的方式。

佘粤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她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拿起一直搁在茶几上的那个密封袋,倒出了里面那颗洁净的珍珠和那根褪色的红绳。

珍珠在她掌心滚动,温润微凉。红绳静静躺在一边。

她看了很久,拿起那根红绳将珍珠小心地穿了进去。珍珠的孔很小,红绳略粗,她试了几次才成功。

然后她低下头将穿着珍珠的红绳,系在了自己左手腕上,就在明蕙之前为她系上的那条旧红绳旁边。

一新一旧,一珍珠一素绳,并列在她纤细的腕间,在窗外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柔和而沉默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ICU的方向。

-

医院附近一家会员制茶室的隐秘包厢。

周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茶已沏好第二泡,深红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轻轻晃动。门被推开时,她抬起头看见佘粤走进来,心头倏地一动。

三年多不见,佘粤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米白色羊绒大衣,复古的藏蓝色钟形呢帽,帽檐压得略低,衬得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皙,未施脂粉,眉眼却因此更显清晰深刻,有种洗尽铅华的干净。

依旧是漂亮的,甚至比当年在海关时那种带着职业锐利的漂亮,更添了几分沉静的韵味。

“周琪,好久不见。”佘粤走到桌边,摘下帽子和围巾,在对面坐下,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久未畅谈的轻微沙哑。

“佘姐。”周琪下意识地用回了旧日的称呼,她打量着佘粤明显清减许多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阴影,语气是真实的关切,“你……看起来瘦了很多。没事吧?”

佘粤笑了笑,“没事,好多了。”

她没碰那杯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腕上并排系着的两根红绳——一根旧而暗沉,一根新串了珍珠——从毛衣袖口露出来一点。

周琪的目光在那红绳上掠过,她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手指在袋子上轻轻点了点。

“你要的东西,大部分都在里面了。”周琪的声音压得更低,“时间跨度有点长,有些记录是加密的,我用了点……非常规办法。能调取到的航运记录、报关单副本、货品清单、还有几个关键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动轨迹……能形成证据链的都标出来了。不过,”

周琪顿了顿,抬眼直视佘粤,“汪郁辜这人很狡猾,很多操作都通过离岸公司和白手套,直接指向他的证据不多,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取证难度很大。”

佘粤的目光落在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袋上,却没有立刻去拿。她抬起头看向周琪,眼神认真而郑重。

“周琪,谢谢你。我知道你这次帮我,冒了多大的风险。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周琪沉默了一下。她和佘粤共事时间不算特别长,但足够了解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前辈辈。聪明、冷静、原则性强,骨子里有股傲气,从不轻易求人,也极少欠人情。

当年佘粤从南京回来,重新出现在海关大楼,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更冷更硬,工作起来有种不要命的劲头,她们搭档处理过几桩棘手的案子,配合默契。后来佘粤离开海关系统,去了国际组织,联系渐少。

这次佘粤突然联系她,开口就是如此敏感、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请求,周琪不是没有犹豫。但电话里佘粤的声音疲惫却坚定,提到那场惨烈的车祸,提到仍在ICU昏迷的宋拂,也提到……可能存在的、更阴险的幕后黑手。

周琪最终点了头,不只是出于旧日同僚的情分,或许还有一丝对佘粤处境的恻隐,以及对某些肮脏勾当的本能厌恶。

“客气话就不说了。”周琪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佘粤沉静的侧脸,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佘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三年前,汪郁辜那批货,你当时其实已经摸到了一些不对劲的苗头,对吧?以你的性格和能力,如果真的握有实证……为什么当时不举报?就算不通过官方渠道,私下里……总有办法让他难受。可你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佘粤刚回到上海的那段日子。她们还因为一桩公务去过愚园路那栋西班牙风格的小洋楼找宋拂签字。

那天冬至,下着如盐细雪,小楼里暖气开得很足。汪若棠和几个衣着光鲜的太太在偏厅打麻将,笑声隐约传来。宋拂在书房,神色是惯常的疏淡,公事公办地签了字,仿佛她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办事员。佘粤也全程垂着眼,接过文件,离开,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一丝慌乱。

当时周琪只觉得气氛古怪,后来隐约听说些风言风语,再联想今日,才觉出那份平静下的惊心动魄与心灰意冷。

佘粤听了周琪的问题,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微微飘远。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沿。

周琪不知道的是,三年前汪郁辜在办公室当众辱骂她的那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宋拂玩过的女人”,表面上看是因为她扣下了一批手续有瑕疵的货,激怒了这位心高气傲的汪家二公子。

但实际上,那只是导火索。

真正让汪郁辜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是他隐约怀疑佘粤手里可能掌握了他利用汪家航运渠道,走私某些违禁品的证据。那些证据藏得很深,佘粤也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数据交叉比对中发现的端倪,尚未核实,也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汪郁辜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佘粤确实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当时她选择了沉默,没有深入,更没有举报。

原因很简单,也复杂到令人疲惫。那时她身心俱疲,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对宋拂、对那段关系、甚至对自己的人生都充满了厌恶和怀疑。

宋拂和汪家的联姻棋盘,汪郁辜是其中一颗棋子,他的肮脏勾当,或许也牵连着宋拂和汪家更深的利益网络。

她以为自己只要离开宋拂,离开上海,彻底斩断与那段过去的所有关联,那些肮脏危险的漩涡就与她无关了。汪郁辜的走私是宋拂和汪家需要面对的麻烦,不是她的。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退得足够远,就能做回一个干干净净的“局外人”。

“因为当年,” 佘粤收回飘远的思绪,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温的茶,她抬起眼看向周琪,“我以为自己是局外人。”

周琪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答案,或许是证据不足,或许是顾忌宋拂,或许是力量悬殊……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简单到近乎残酷的一句。

局外人。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道尽了当年佘粤那份心灰意冷后的抽离与自保,也隐隐揭示了她如今为何不再“置身事外”的原因——有些网,一旦被织入,无论你如何挣扎,早已不是你想脱身就能脱身的了。

而当你珍视的人被这张网伤害,甚至可能为此付出生命代价时,“局外人”的身份,便成了一种可笑又可悲的自我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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