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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50章 chapter.50

第50章 chapter.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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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粤没再多解释,她放下茶杯,伸手拿过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重量。

“现在呢?”周琪看着她,忍不住问,“现在你不觉得是局外人了?”

佘粤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茶室窗外一株在寒风中枝条遒劲的腊梅。

“现在,”她收回目光看向周琪,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该是我的局,我自然会入。该清的账,也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落在周琪耳中,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凛。眼前的佘粤,她像是终于从一场浑噩的梦中彻底清醒,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也看清了自己手中早已握有却未曾真正使用的棋子。

周琪没再说话,只是举起茶杯,对着佘粤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佘粤也将杯中剩余的茶喝完,然后拿起帽子和文件袋,起身。“周琪,保重。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你也保重,佘粤。”周琪看着她,眼神复杂,“万事……小心。”

佘粤点了点头,戴上帽子,压低帽檐,转身离开了包厢。

-

“我以前很笨,”她终于开口了,“对不起。祝你幸福。”

他很惊讶花儿居然没有责怪他。他愣住了,玻璃罩也停在半空。他无法理解这种平静的甜蜜。

“是的,我是爱你的,”花儿说,“你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的错。没关系。但你和我一样笨。祝你幸福……把玻璃罩拿走吧,我再也不想要它了。”

(注2)

·

那天是腊八节。深夜的医院VIP楼层,寂静被放大到极致,只有各种医疗仪器规律低微的鸣响,和远处城市边缘隐约传来的烟花炸裂,像隔了厚重水层传来的闷雷。

佘粤坐在休息室的沙发里,身上裹着羊毛披肩,膝上摊开着那本《小王子》。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灯。

窗外的夜空是沉郁的墨蓝色,看不见烟花,只有那遥远模糊的声响,闷闷地撞在玻璃上。

伴随着那声响,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浮出记忆。是往年的春节。外滩璀璨的夜景上空,骤然绽开大朵大朵绚烂到近乎奢侈的烟花。那些烟花,她后来才知道,不是舒杳和佘彦以为的节庆的公共表演,是他为她特意安排的。

她知道这份执着的源头在哪里。很多年前,在南京那座种着枇杷树的老宅里,某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他难得过来,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她不知为何,心里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或许是白日里看到报纸上关于他与汪家小姐的什么报道,又或许只是女人莫名其妙的情绪。

那晚他们去看戏,在船上她忽然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和挑衅,“宋先生这么会哄人,给汪小姐放的烟花,一定很漂亮吧?”

她其实知道那烟花不是他放的。是周家那个小开讨好小女友的闹剧,被报社张冠李戴。她更知道,自己说这话,并非真的在乎那场烟花,也不全是吃味。那更像是试探,对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的不确定,对那段模糊不清、前途未卜的关系的恐慌,化作了一句带刺的玩笑。

她记得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住她,将那句带着醋意的话堵了回去,也渡给她一口清苦的茶。

现在想来,她那句言不由衷的在乎,连自己都未必明白的别扭和试探,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并且以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在往后的岁月里,用一场场与她“无关”的盛大烟花,笨拙但持续地回应着。

仿佛在说:你看,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你的。每年都给你。

佘粤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小王子》正翻到第九章。

小王子决定离开他的星球,离开那朵骄傲、虚荣、口是心非的玫瑰。玫瑰在最后一刻,褪去了所有娇饰,主动要求小王子摘掉了那个保护她却也禁锢她的玻璃罩。她说:“我以前真傻。请你原谅我。祝你幸福。”

“没错,花儿们总是那么表里不一!我当时太年轻,还不懂怎么去爱她。”

佘粤的目光久久停在这几行字上。表里不一。年轻。不懂如何去爱。摘掉玻璃罩。辞别。

她和宋拂之间,又何尝不是这样?

一个骄傲别扭,用冷漠和尖刺伪装脆弱;

一个年轻自负,用错误的方式表达爱意,用自以为是的保护构筑牢笼。

他们都曾“表里不一”,都曾因为“不懂如何去爱”而彼此伤害。

如今,一场车祸像一双无情的手,粗暴地摘掉了他们之间那层名为“过去”、“隔阂”、“等待”、“不确定”的厚重玻璃罩。

她被困在医院,守在生死边缘,被迫直面最赤裸的真相——失去他的恐惧,以及那份早已无法剥离的羁绊。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么晚了,会是谁?陈绿?明蕙?还是护士?

佘粤合上书,起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医院护工制服的面生女人,手里竟抱着一大捧玫瑰花。

不是探病常见的百合或康乃馨,而是热烈到几乎灼眼的正红色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饱满欲滴,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是珍爱玫瑰。

佘粤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佘小姐?”护工确认道。

“是我。这是……?” 佘粤疑惑地看着那捧玫瑰。谁会在这个时间,送玫瑰到医院来?还是这样招摇的红色?

“一位先生托我送来的,给您的。”护工将花递过来,补充了一句,“那位先生还让我问您一句话。”

佘粤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她接过那捧沉甸甸的玫瑰,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指尖触及冰凉湿润的花纸。

“他问,”护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复述,语气平常,却像惊雷炸响在佘粤耳边,“‘一株玫瑰,该浇多少水?’”

一株玫瑰,该浇多少水?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可是佘粤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轰地一声冲上了头顶。她抱着玫瑰的手指猛地收紧,花刺扎进指尖也浑然不觉。

是他。

一定是他。

只有他。只有那个在泳池边种下和弦玫瑰,在拍卖场掷千万买下红宝石玫瑰胸针,在《小王子》里寻找爱之隐喻的疯子,

才会在刚刚从长达十二天的昏迷、近两个月的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神智可能还未完全清醒的时刻,用这样一种荒谬又浪漫到极致的方式,送出这样一句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暗号。

他在问她。问他种下的那株“玫瑰”,他该倾注多少“水”,多少心血,多少等待,多少爱,才算恰当,才不会枯萎,才能盛开。

佘粤甚至来不及对护工说声谢谢,也顾不上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披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猛地转身,将玫瑰胡乱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旋即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休息室,朝着走廊尽头那间特殊监护病房飞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拖鞋跑掉了一只,她也顾不上去捡,棉袜踩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几乎打滑。长发在身后散乱地飞扬。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她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玻璃观察窗前。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还是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控管线,脸色依旧苍白,下颌和两颊因为消瘦显得轮廓更加深刻,甚至有些嶙峋。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淡化了他醒着时常有的冷峻感。

此刻,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依旧靠着呼吸机辅助,胸膛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弱起伏。

佘粤的手扶在冰凉的玻璃上。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贪婪,一瞬不瞬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是他,还是那个他。没有突然坐起来,没有对她微笑。一切都和之前无数个深夜她偷偷来看时一样,安静、脆弱、了无生气。

失望如同细密的冰针,刺入狂跳后骤然空虚的心脏。

难道……是她猜错了?是别人的恶作剧?还是他醒了,但情况并不好,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呓语,被护工误解?

就在她心绪剧烈起伏,怀疑和希望交织撕扯的下一秒,病床上的人忽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佘粤的呼吸瞬间屏住。

她看见宋拂的头,微微地朝她所在的方向侧了侧。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颤动了几下,久睡初醒般,

滞涩地睁开了。

病房内的光线落入他眼中,他的眼眸在睁开初时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越过冰冷的仪器和厚重的玻璃,毫无偏差地对上了窗外佘粤那双睁大到极致的眼睛。

四目相对。

佘粤看见他的眸色中起初是朦胧的雾气,然后,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露出底下深邃的底色。

宋拂眼中有有刚苏醒的虚弱,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无比熟悉,此刻却让她心脏几乎停跳的顽劣。

佘粤死死捂住嘴、眼泪已经失控地涌上眼眶,在她的注视下,宋拂那双漂亮却苍白的眼睛,对着她俏皮、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飞快地眨了一下。

眨了一下。

像一个跨越生死归来的问候,像在说:看,我醒了。吓到了吧?玫瑰花,喜欢吗?

佘粤在眼眶里打转了近两个月的泪水,终于在这一眨眼的瞬间彻底决堤。此刻狂喜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内心满是失而复得的酸楚。

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隔着泪眼朦胧的玻璃,她看着里面那个刚刚对她眨眼睛的混蛋。他依旧虚弱地躺着,不能动,不能说,甚至那个眨眼可能已经耗尽了他刚苏醒的力气。

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专注,近乎贪婪的眷恋,和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孩子气且混不吝的温柔。

佘粤用力抹了一把脸,想看得更清楚些。更多的泪水却涌出来。她不管不顾,抬起手用手掌贴着冰凉的玻璃,

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去触碰他的脸,确认他的温度。

然后,她张了张嘴,隔着玻璃,一字一顿地对着里面那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开始不消停的男人,做了个清晰的口型,

混——蛋——

泪水还在流,但眼睛是笑着的。

玻璃窗内,宋拂似乎也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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