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在休息室里,感觉像是沉入了没有光线和声音的深海。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墙上钟表秒针跳动的细微声响敲打着耳膜。
她蜷在沙发一角,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紧闭的门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隔音材料,看到走廊尽头那盏固执亮着的红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按压他伤口时黏腻温热的触感。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深海般的寂静和等待彻底吞噬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猛地将她从混沌的窒息感中拽了出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妈妈 ”。
佘粤看着那个名字,怔了好几秒,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找回自己的意识。她知道母亲的性子,不接电话会一直打,直到接通为止。她不想让妈妈担心,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指尖冰凉地划过屏幕,她将手机贴到耳边。
“粤粤!”舒杳的声音立刻传来,语调略显急促,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电视新闻的模糊声响,“你在哪儿呢?看新闻了没?宋氏那个……宋拂,出车祸了!新闻里讲车子撞得一塌糊涂,人送医院抢救了,性命攸关啊!真是作孽……”
佘粤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混合着母亲话语里那些刺耳的词汇——“车祸”、“一塌糊涂”、“抢救”、“性命攸关”。
电话那头的舒杳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女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平静地回应“知道了”或者“在看”,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母亲的直觉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粤粤?”舒杳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小心翼翼、不敢置信地试探,“你……你现在在哪儿?你声音不对……你没事吧?”
佘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知道瞒不住,也没力气去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在医院。”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钟后,舒杳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和颤抖:“医院?!哪家医院?你……你也受伤了?你也在那辆车上?!是不是?是不是和宋拂在一起?!”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佘粤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煞白的脸和揪紧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语气回答:“嗯。在一起。我没事,一点擦伤,已经处理好了。这里有安保,很安全,您别担心,也别过来。”
“我怎么能不担心!”舒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强自压抑着,“新闻里照片我看到了,车子都撞成那个样子了!你没事……那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以那种撞击的惨烈程度,副驾驶和后排的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自己女儿只是“一点擦伤”,而那个开车的、或者说……保护她的人,却进了抢救室,生死未卜。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舒杳沉默了。她想起这些年女儿和宋拂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也想起最近隐约察觉到女儿似乎情绪有些不同。她作为母亲,心疼女儿,也对那个曾经伤害过女儿的男人抱有复杂的观感。
可此刻,得知那个人可能用命护住了自己的女儿,巨大的冲击和复杂难言的情绪让她一时失语。
佘粤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呼吸声,心头弦绷得越来越紧。她没有力气再去安抚母亲,也没有心力去解释更多。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妈,我先挂了。没事,别过来。”
不等舒杳再说什么,她切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休息室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但那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白想维。号码是去年在云南偶遇时,他热情地存进去的,之后几乎没有联系过。
佘粤看着那个名字,车祸前酒店大堂里那场尴尬的偶遇、白想维爽朗的“男朋友”调侃、以及宋拂沉默的默认……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她想起他们是在车祸前不久分开的。白想维看到新闻,联想到时间,恐怕……
电话执着地震动着。佘粤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班长?是佘粤吗?”白想维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迟疑、担忧紧张,“你……你还好吗?我刚看到新闻,宋氏集团那个宋总……出事了,车祸。我一算时间,不就是咱们在酒店分开之后不久吗?你……你当时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白想维的语气很小心,带着对老同学的关切,但也难掩得知“宋总”真实身份后的震惊。
白天那个高大英俊、气质不凡的男人,竟然是新闻里那位叱咤风云、此刻正躺在抢救室里的宋氏掌舵人。而他的老同学佘粤,竟然和这样的人物关系匪浅,甚至可能一同经历了那场可怕的事故。
“我没事,白想维。”佘粤的声音比刚才接母亲电话时更平静些,但也更疏淡,只剩下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的疲惫,“一点小伤,已经处理了。谢谢关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白想维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欲言又止,“那个……宋总他……新闻里说很严重。佘粤,你……你们……”
他想问又不知该如何问,白天他还笑着调侃那是她“男朋友”,此刻却觉得这个称呼沉重得压舌。
佘粤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和未尽的疑问。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白想维,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白想维立刻道。
“今天在酒店遇到我和……宋先生的事情,”佘粤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能不能请你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那种平静下的坚持,让白想维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普通的绯闻或隐私,这可能涉及到更复杂的东西。联想到那场绝非意外的惨烈车祸……
白想维不是傻子,他立刻郑重应道:“你放心,班长。我今天就是去酒店见个朋友,谁也没碰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佘粤道了谢,语气里是真切的感激,但也带着结束谈话的意味。
“佘粤,”白想维在挂断前,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声音低沉真诚,“你……保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好。”
电话挂断。休息室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想维。
一个普通朋友尚且能迅速将酒店偶遇与惊天车祸联系起来,那么,那些真正在暗处窥伺、嗅觉灵敏的各方势力,此刻又该是如何的暗流汹涌?
新闻通稿可以控制口径,但控制不了人们的联想和私下里的信息拼图。宋拂的身份太特殊,这场车祸又太过蹊跷和惨烈。她和他的关系即便之前被掩盖得再好,经过今天酒店大堂的偶遇,加上这场几乎同时发生的车祸,恐怕很难再像过去那样被彻底隐藏在暗处。
陈绿说“没人敢乱写”,指的是公开的媒体报道。但那些私下的打听、猜测、甚至恶意的窥探和利用呢?
佘粤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担心爱人安危的女人,她开始被迫以一种更全局、更警觉的视角,去看待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以及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宋拂用身体为她筑起了一道屏障,挡住了最直接的物理伤害。
而现在,在他无法保护她、甚至自身难保的时候,她必须开始学习,如何在这个突然暴露在无数目光下,危机四伏的舞台上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们之间那尚未理清却已再次紧紧捆绑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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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距离宋拂被送进抢救室已过去四个多小时。香港飞往上海的私人飞机穿透浓重的夜色,降落在虹桥机场。
明蕙走出机舱时,上海的冬夜寒风凛冽,吹动她身上大衣衣摆。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以及被强行压抑的惊惶。
消息是陈绿通知的。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明蕙就察觉到了异样。平时儿子若有事联系她,无论大小,都是周获负责,语气、措辞都有章法。
而这次是陈绿,语气是竭力维持的平稳,但内容简短到令人心慌:“明董,宋先生遭遇严重车祸,正在上海华安医院抢救,伤势危重,请您立刻过来。”
那一刻,明蕙的胸膛里存放心脏的位置仿佛空了。丈夫宋时钦两年前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她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
纵然母子关系因为当年的联曾经一度疏淡,但血脉相连的牵绊和多年商场沉浮练就的敏锐,让她瞬间意识到,这次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更让她心头沉坠的是,陈绿在电话里低声补充了一句:“佘小姐也在车上,受了惊吓和轻微擦伤,暂无大碍。”
佘粤。这个名字,明蕙并不陌生。儿子书房抽屉深处那张被反复摩挲的照片;他偶尔醉酒后无意识呢喃的名字;三年前那场震动宋汪两家的离婚背后隐约的影子。
还有,丈夫宋时钦生前最后一次修改遗嘱时,特意增加的那个名字和那百分之三的宋氏股份。
佘粤,那个素未谋面,却以最沉默也最深刻的方式,影响着儿子、甚至影响着宋氏命运的女人。
车上两个男人,一个特助昏迷,一个儿子命悬一线。唯有她,安然无恙。
发生了什么,还需要问吗?
明蕙坐在驶往医院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有一瞬间她是生气的。
气儿子的不管不顾,气他竟将人置于如此险境,更气他到了这种时候,心里装的、拼死护着的还是那个女人。
可那股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被了然的悲哀取代。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宋拂骨子里那股执拗和疯劲,像极了他早逝的外祖父。他认定的就是拼了命也会护到底。只是这一次,代价太惨烈了。
车子无声地驶入医院地下专用通道。陈绿已等在电梯口,神情肃穆,简短汇报了最新情况:宋拂仍在抢救,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最危险的是颅脑损伤和胸腔积液;周获已苏醒,但需要进一步观察;佘粤在独立休息室。
明蕙没有多问,径直走向陈绿指引的休息室。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年轻女人。
她见过太多照片,甚至私下请人调查过,知道这女孩漂亮。但真人带给她的冲击,远非“漂亮”二字可以概括。
佘粤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她身上穿着素净的米白色羊绒衫,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额角贴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血色,在休息室冷白色的灯光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很瘦,骨架纤细,但背脊挺得很直,是带着防御意味的姿态。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什么特别剧烈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冰。
是玲珑剔透的冷感美,即使在此刻略显狼狈的情况下,也掩不住那份泠然如玉的气质。
明蕙那个圈子里,她见过太多或娇媚、或精明、或野心勃勃、或依附攀援的女孩,她们的美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被精心雕琢的匠气。可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她的美是安静的,有距离感的,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清醒与疏离,
像一捧落在掌心的新雪,看似易化,内里却自有其清冽坚硬的骨骼。
凛然的玫瑰,她自有周期。
难怪。明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难怪拂儿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佘粤在看到明蕙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她缓缓站起了身。她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女人,衣着考究、气质雍容中带着锋利,眉眼与宋拂有几分神似。
关于她的故事,佘粤听过一些,香港老钱家族的独女,下嫁上海新贵宋时钦,婚后并不完全是养尊处优的富太太,早年也参与明家和宋家的部分生意,手腕见识都不缺。
此刻,这位气质非凡的女人,仅仅是是宋拂的母亲。而她的儿子,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而自己,这个与他纠葛甚深、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祸水”的女人,却只是受了点轻伤,安然地坐在这里。
佘粤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解释?道歉?似乎都苍白无力。她甚至做好了承受对方愤怒、指责、甚至怨恨的准备。那是人之常情。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明蕙脸上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愤怒、指责、或是悲痛欲绝的泪水。
明蕙只是很平静地走了进来,目光在佘粤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扫过茶几上那个透明的密封袋。
明蕙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将手里的羊绒大衣和手包轻轻放在一旁。
“坐下吧,佘小姐。”明蕙开口,声音是标准的普通话,带着南方的柔软口音,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佘粤依言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明蕙的视线从密封袋上移开,重新看向佘粤,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责难,反而有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吓坏了吧?”她问,语气很温和,“别太担心,阿拂这孩子……命硬。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命数。”
这句话让佘粤内心有个地方崩塌了一些。她没想到明蕙的第一句话不是责难,而是开解。
明蕙说完,目光再次移向茶几,落在了那个装着红绳的密封袋上。她伸出手将袋子拿过来打开,取出那根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红绳。绳子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
“佘小姐,”明蕙摩挲着那根红绳,目光有些悠远,“你知道阿拂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吗?”
佘粤的视线也落在那根红绳上。她记得。那是他们刚刚在一起不久,还在上海那段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恋爱的时光里。
有一次缠绵过后,她趴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腕上这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绳,随口问起。他当时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慵懒而柔软,“我妈给的。小时候身体不好,说是找了大师开过光,保平安。一直戴着,习惯了。”
“是您送的,”佘粤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他说……从小戴到大,保平安。”
明蕙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点怀念,也带着点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