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保平安。”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让佘粤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明蕙站起身,拿着那根红绳走到佘粤面前。在佘粤略带惊愕的目光中,她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佘粤的手腕。然后低下头,认真地将那条沾着宋拂血迹的红绳系在了佘粤的手腕上。动作很慢,打了一个牢固的平安结。
红绳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混合着血与香火气的味道。
佘粤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腕那抹暗红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涩。她大概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根绳子,这是明蕙的认可,是无声的托付,也是一道与宋拂生死相连的沉重烙印。
“佘小姐,”明蕙系好红绳,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用双手轻轻包裹住佘粤戴着红绳的那只手腕,抬起眼目光沉静而郑重地看着她,“我代表拂儿的父亲时钦,也代表宋家,郑重地向你道歉。”
佘粤猛地一震,倏然抬眼。
“为当年那个孩子,也为你受的那些委屈。”明蕙的声音依旧平稳,“拂儿他父亲……生前是知道的。他知道拂儿心里有人,知道你们之间的事,甚至……后来也知道了那个孩子。他修改遗嘱,给从未谋面的你留了宋氏三个点的股份,不是施舍,也不是买卖。他说,那是宋家欠你的,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能想到的、唯一能替他那个混账儿子,绑住你一点点,也绑住阿拂,让他别再犯浑的方式。”
佘粤的呼吸屏住了,心脏被狠狠攥住。宋时钦……知道?还给她留了股份?这信息量太大,太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我今天给你戴上这个,”明蕙轻轻拍了拍她腕上的红绳,目光深深看进佘粤眼里,“不是要给你压力,逼你必须回到拂儿身边,或者承诺什么。拂儿的生死是他的造化,你们的缘分是你们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心里那些沉疴。别因为过去那些伤害,就因噎废食,彻底关上心门。给拂儿一个机会,或者就到此为止,彻底放下。都好。但别让那些旧伤,成了困住你自己的枷锁。”
明蕙松开了手,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她看着佘粤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红,缓缓道:“阿拂对你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些。他用了很多错的方式,也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但说到底,感情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怎么想,只有你自己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佘粤才深吸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腕上那根陌生的红绳,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那个结。
再抬头时,眼底的水光已经退去,只剩下沉淀过的平静。
“明女士,”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当年我去南京,不是宋拂强迫的。我猜到了他送我去,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把我藏起来,避开一些事情。”
明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留下,是因为……宋拂这个人本身。”佘粤的语气很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是因为当时,我还爱他。爱他这个人本身。不为宋家的钱势,不为任何其他。爱的时候就全心全意地爱了。不能爱了,觉得走不下去了,我就离开。那个孩子……”
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她才继续,声音更轻,“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去。本质上,从头到尾,主动权一直在我自己手里。我不亏欠谁,也不需要谁为我的选择道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明蕙心中某些一直未能完全理解的锁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平静却决绝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儿子会对她如此念念不忘,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她太特别了。特别到,连“受害”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凛凛然自我负责的骄傲。
不是依附的藤蔓,不是被圈养的金丝雀。她有她的骄傲,她的清醒,她的底线,和她的力量。她选择留下,是因为爱;选择离开,是因为尊严;选择独自面对那个孩子,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承担和决断。她从未真正失去过对自己的掌控。
这份认知,让明蕙心头震动之余,生出些是赞赏和惋惜。
“那……佘粤,”明蕙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声音放得更轻,“现在呢?经历了这么多,你的心里……还有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连佘粤自己都未必看清的心门。
佘粤沉默了。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她看着腕上的暗红,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车祸发生时,他染血的脸,和他最后那个轻如羽毛的吻。想起了西郊的玫瑰,想起了那盘糖醋排骨,想起了他提起《小王子》时晦暗的眼神,也想起了那份将她列为唯一继承人的遗嘱,以及掌心那颗被他紧握的珍珠……
爱与恨,怨与悔,恐惧与依赖,过往与当下……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交织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让她无法轻易给出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
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了握佘粤冰凉的手。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情况。”明蕙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眼底的疲惫和忧虑却无法完全掩藏,“你休息一会儿。有任何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她拿起自己的大衣和手包,对佘粤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佘粤一个人。
-
晚上,陈绿送来了晚餐。
是私人医院特意为VIP区域准备的病号餐,装在精致的瓷质餐盒里,菜式简单而清淡:一盅炖得清澈的鸡汤,几颗翠绿的清炒菜心,一碟嫩滑的蒸蛋。营养搭配得当,卖相也佳,只是看在佘粤眼里,却引不起半分食欲。
舒杳和佘彦又陆续打来了几个电话,屏幕固执地亮起又暗下。佘粤没有接,只是用微信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安好。」然后便关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现在不想说话,对任何人。任何语言的交流都像是对所剩无几的心力的消耗。
她坐在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手腕上那根红绳的存在感异常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视线才慢慢聚焦,落在餐盒旁边果盘里一个青皮的橘子上。橘皮颜色鲜亮,微酸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橘子。她开始剥。动作很慢,很仔细,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用指甲在橘蒂处掐开一个小口,然后顺着橘子自然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将青色的外皮剥离。
皮剥得很完整,几乎没有断裂,被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餐巾纸上。
接着,是更繁琐的步骤——撕橘络。她低着头,手指灵巧而执着地将白色絮状的橘络从橘瓣上细细地剥离下来,一丝一缕都不放过。橘络被整齐地堆在橘皮旁边。
最后是分离橘瓣,将果肉外那层极薄的透明内膜也尽可能地撕去。
整个过程,她做得极其认真,心无旁骛,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一个青皮橘在她手中被彻底开肠破肚,分解得清清楚楚:
皮归皮,络归络,果肉归果肉,在餐巾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界限分明。
就在她盯着那堆被分解得干干净净的橘瓣出神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明蕙走了进来。距离宋拂被推进抢救室,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
她的目光先是在佘粤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茶几上——纹丝未动的饭菜,和那个被解剖得整整齐齐的橘子。
视线在那堆分门别类的橘子部件上停留了几秒,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阿拂暂时脱离危险了。”明蕙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些,“手术结束了,颅脑出血止住了,骨折的地方做了固定,内脏出血也控制住了。现在送进了ICU观察,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期,但……最凶险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佘粤剥橘子的手早在明蕙推门时就停下了。此刻听到这句话,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几乎要断裂的弦,骤然被松开了一点,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虚脱般的酸软。
一直强压在喉咙口沉重的东西,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冲得她鼻腔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佘粤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只是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要不要……去看看他?”明蕙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轻声问。
佘粤愣住了。去看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去看他?以什么身份?去看他浑身插满管子、了无生气的样子?去看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她面前,用混不吝的语气哄她“乖”、用身体为她挡开死神,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仪器中间的男人?
她不敢。
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近乎怯懦的恐惧。她害怕面对那样的他,害怕那种无力的落差,更害怕看到之后,心底那刚刚勉强筑起的脆弱的屏障会彻底崩塌。
明蕙将她瞬间的犹豫和眼底深藏的恐惧看得分明。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什么。
目光再次掠过那丝毫未动的饭菜,她转身又走了出去。
佘粤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明蕙离开,脑子一片空白。手腕上的红绳似乎变得有些发烫。
没过多久明蕙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金黄软糯的南瓜玉米粥,散发着谷物温暖的甜香。她将粥碗轻轻放在佘粤面前,替换掉了那已经凉透的饭菜。
“吃点热的。”明蕙的声音很平静,不容置疑的温和,“你晚上什么都没吃。”
佘粤怔怔地看着那碗粥。金黄与淡黄交织,煮得恰到好处,是她喜欢的暖胃甜粥。明蕙怎么会知道?是巧合吗?还是……
她抬起眼,看向明蕙,眼神里有询问。
明蕙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吃吧,凉了伤胃。”
佘粤没有再问。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下去,一点点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僵硬。
明蕙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没有打扰。
一碗粥吃了大半,佘粤放下了勺子。胃里有了暖意,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走吧。”明蕙站起身,对她说道。
佘粤知道她要去哪里。这一次,她没有再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站了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里是一片沉静。
明蕙走在前方,佘粤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穿过寂静的VIP区域走廊,绕过几个转角,最后来到一片更加安静,灯光也更为柔和冷白的区域。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些,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而低微的嘀嗒声,从一扇扇紧闭的门后隐约传来,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
在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前,明蕙停下了脚步。玻璃窗内,是独立的ICU病房。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各种监护屏幕闪烁着幽幽的蓝绿光芒,映照着病床上那个被各种管线、仪器包围的身影。
佘粤的脚步,在距离玻璃窗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猛地钉住了。她的呼吸瞬间屏住,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冲向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她看到了宋拂。
此刻,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被单,只露出头部、脖颈和一只打着石膏、被支架固定着的手臂。
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和一道英挺却毫无血色的鼻梁轮廓。额角包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黄色药渍。
他的头发被剃掉了一些,露出青色的头皮。各种颜色的管线从被单下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那些不断跳动着数字和曲线的冰冷仪器。胸口随着呼吸机的工作,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若不是那些仪器屏幕上的波纹和数字证明着生命的迹象,他躺在那里的样子,几乎像一尊了无生气的、精美而易碎的人偶。
这真的是宋拂吗?是那个几个小时前还握着她的手,对她低声说“别怕”,甚至最后还混不吝地亲了她一下的宋拂?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西郊别墅泳池边笨拙学做饭、在昆明深夜停车场沉默等待的宋拂?
眼前这个苍白、脆弱、被机器和药物维持着生命体征的男人,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也心疼得无以复加。
佘粤就那样僵直地站着,隔着冰冷的玻璃一动不动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眨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明蕙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地看着病房内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佘粤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从宋拂的脸上,移到他那只打着厚厚石膏和绷带的手臂上。然后,她的视线又落回到他苍白安静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几乎是气音般地,佘粤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近在咫尺的明蕙都没有听清。
只有佘粤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