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听完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勺子在碗里无意识地轻轻搅动。然后荒谬且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宋拂。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她脸上。
“宋拂,”她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久违的柔软,“你有时候……真的挺幼稚的。”
宋拂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他紧绷了一夜又半天的肩膀松弛了些。幼稚总好过“混蛋”,好过“算计”,好过“无可救药”。
佘粤笑完,脸上的神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她拿起勺子,又喝了两口粥,才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宋拂,一个女人真正的醒悟和透彻,不在于和她有关系的男人,在身体上与其他异性有没有染,” 她的声音很平静,“而在于……”
她的话没有说完。恰到好处的留白,像一扇虚掩的门。
不在于身体忠贞与否——那或许重要,但绝非核心。
而在于什么?
在于是否被尊重为独立的个体?在于是否在对方的人生规划里拥有平等的席位?在于是否在需要的时候得到支持而非牺牲?在于是否永远保有转身离开的底气和能力?……答案可以有很多,但都属于她,无须向他全盘托出。
宋拂的心因为她未尽的言语而骤然悬空,又沉沉下坠。他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也感受到了那话语里冰冷的距离。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佘粤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屏幕上跳动着“谢尔来”的名字。
宋拂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她放包的架子旁,从里面拿出她的工作电脑包,然后走回来,将手机递给她。
佘粤接过,按下接听键,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平稳:“Hello, Sherwin.”
电话那头传来谢尔来爽朗的、带着点外国口音的声音,似乎在询问她昨天的会议,有几个问题需要和她再详细讨论一下,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佘粤听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在床边的宋拂,又瞥了眼窗外明亮的晨光。她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如常地回应,“好的,我下午三点以后有时间。具体细节我们邮件沟通,或者下午通个电话?……嗯,昨天走得太匆忙,有些资料没带全。好,那就下午联系。”
她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边。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早餐的余温袅袅。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再无下文。
宋拂知道,她下午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她的世界。那里有谢尔来这样的同事,有需要她处理的会议细节,有他无法完全介入的节奏和轨道。
昨晚的暴雨、高烧、坦白、守候,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梦。梦醒了,她依旧是那个清醒、独立、有着自己步调的佘粤。而他还在原地,或许靠近了一寸,但那道鸿沟,依然横亘在那里,深不见底。
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准备好合身的衣物,温热的早餐,整理好她的行装,
然后,看着她离开。
佘粤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勺,拿起牛奶杯,将剩下的牛奶慢慢喝完。然后,她拿起手机,开始查看邮件和消息,神情专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宋拂默默地将碗碟收走,拿到一旁的小餐车上,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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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后的上海天光放晴,
佘粤吃过药,又休息了片刻,烧彻底退了,虽然身体还有些虚软,但精神好了许多。
宋拂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只是下巴的胡茬和眼底的青灰无法立刻消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落拓的疲惫感,却也中和了他身上过于锋利的冷峻。
“我送你下去。”宋拂拿起车钥匙,语气平常,没有询问,是陈述。
佘粤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说:“我回保护组织在浦东的办事处,下午有会。”
“嗯。”宋拂应了一声,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替她拉开房门,按下电梯。
两人沉默地步入电梯,轿厢镜面光洁,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挺拔冷峻,难掩疲惫;一个清瘦安静,面色淡然。
电梯一路下行,停在大堂层。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线和人声涌了进来。宋拂侧身,让佘粤先出,自己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旋转门时,一个略带惊喜、中气十足的男声斜刺里响起:“佘粤?真是你啊!”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佘粤循声望去,只见大堂休息区的沙发旁,站着一个穿着卡其色工装外套、牛仔裤、背着个鼓鼓囊囊双肩包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小麦色,头发剃得很短,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正大步朝她走来。
是白想维。
“白想维?”佘粤有些意外,但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怎么在这里?”
“来上海开个会,关于滇池蓝藻治理新技术的,刚结束,过来找个朋友。”白想维走到近前,目光在佘粤脸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熟稔,“去年在昆明见你还好好的,怎么脸色看起来有点差?工作太拼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老同学之间不必客套的亲近。说话间,他的视线才仿佛刚注意到佘粤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目光转向宋拂,带着点打量和好奇。
白想维看看佘粤,又看看宋拂,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男人之间某些直觉性的雷达悄然启动。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眼下有倦色,穿着也低调,但那种身居上位已久的沉稳气度,以及站在佘粤身边时,那种难以言喻的亲昵距离感,都让白想维瞬间有了判断。
白想维看看佘粤,又看看宋拂,脸上笑容扩大,用一种了然又带点调侃的语气,拍了下自己的背包带子,
“我说呢!怪不得在云南见你的时候还说单身,原来是在上海藏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啊!”
他朝宋拂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语气爽朗,“哥们儿,可以啊,能把我们班当年最高岭之花、最冷美人班长追到手,厉害!”
佘粤脸上的浅笑微微一滞。
宋拂的身体在“男朋友”三个字入耳时,明显僵硬了一下。
空气有几秒钟诡异的凝滞。
佘粤和宋拂谁都没有立刻开口澄清。澄清什么?说“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前男友?前金主?正在试图复合但关系未明的……故人?
哪一句说出来,似乎都比“男朋友”这三个字更复杂,更难以在此刻、此地、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解释清楚。
而且,白想维的语气是如此自然、笃定,带着真诚的祝福,如果此刻急急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更尴尬。
她的沉默,落在旁人眼中,便有了默认的意味。
白想维见两人都没否认,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笑容愈发灿烂,转向佘粤:“行啊班长,眼光不错!这位……怎么称呼?”
“宋拂。”宋拂主动开口,声音平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头衔。
“宋先生,你好你好!”白想维热情地伸出手。宋拂顿了一下,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一触即分,“白先生,幸会。”
“你们这是……要出去?”白想维看看两人,又看看佘粤手里的电脑包,很自然地以为两人是一同出行或刚入住。
“嗯,有点事。”佘粤含糊地应了一句,不想多做解释。
“哦哦,那不耽误你们了。”白想维爽快地挥挥手,又对宋拂笑道,“宋先生,我们班长可是我们那届的骄傲,漂亮又厉害,你可得好好对她啊!”
这话说得真诚又带着点娘家人的叮嘱意味,听在宋拂耳中,却像一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没接话。
“我们先走了,回头联系。”佘粤对白想维点了点头,拉过自己的箱子。
“好嘞,班长慢走!宋先生再见!”白想维站在原处,笑着目送他们。
宋拂原本的计划,只是送佘粤到酒店门口,看她上车离开。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目送她离去的准备。但白想维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指令,打乱了他所有的步调。
现在,如果他只送她到门口,然后看着她独自上车离开,落在白想维眼里会是什么景象?一个“男朋友”,让生着病的女友自己打车走?
无论他们实际关系如何,这个表面上的“戏”,似乎不得不继续演下去,至少,要演到离开白想维的视线范围。
宋拂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没有询问佘粤的意见,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电脑包,另一只手则虚扶在她后背,声音平静无波:“车就在门口,走吧。”
这个动作和语气,坐实了白想维的猜测。
佘粤侧头,飞快地瞥了宋拂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她读懂了他这一刻的不得已,也明白此刻拆台对谁都没好处。
于是,她没说什么,默认了他的举动,配合地朝着旋转门走去。
宋拂一手拿着她的电脑包,一手保持着那个虚扶的姿势,步伐沉稳地走在她身侧。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伴侣。
周获已经等在车边,看到两人一起出来,又看到宋拂那个细微的引导动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也没说,迅速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宋拂将行李箱交给门童安置,然后在佘粤微微诧异的注视下,他没有停在车边,而是跟着她,一同弯腰坐进了宽敞的后座。
“砰”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私密的安静。前排的周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佘粤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宋拂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