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进卧室,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拉过羽绒被仔细盖好。又去拧了热毛巾,仔细擦掉她额角和颈间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着身体的不适。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知道,等她睡着,他可能会去处理周获发来的文件,也可能会去安排明天的工作。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确保她一睁眼,或者有任何需要,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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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粤终于沉沉地睡去,呼吸虽然还有些微弱急促,但比起刚才的紊乱已经平稳了不少。额头上换了新的退热贴,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意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宋拂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卧室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苍白的脸,在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则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宋拂的目光凝滞在她那只放在小腹的手上,心脏骤然缩紧,疼得他呼吸一窒。
刚刚抱着她时,感觉比记忆里又轻了些。他知道她以前的尺码,精确到每一个细节,因为她所有的衣物、饰品,甚至贴身用品,曾经都是他让人按照他的审美和标准置办的,包括南京老宅衣柜里那些他喜欢的颜色和款式的旗袍与裙装。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给她最好的,包括“塑造”她的外表。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与标记。
此刻她身上那套梅洛红的职业套装早已被汗水浸湿不适,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刚刚喂她吃完粥,趁她昏沉,用热毛巾帮她简单擦拭了脸和脖颈,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照顾孩子的父亲,生怕弄醒她,更怕自己的触碰引起她的反感。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身湿冷的套装从她身上褪下,只留下贴身的棉质内衣。她瘦了,锁骨更加分明,肩胛骨在背心下显出清晰的形状,腰肢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
手腕处,因为输液留下的白色胶布边缘,露出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从衣帽间里找出一件酒店提供的、质地最柔软的白色男士浴袍,轻柔地将她包裹起来,再重新盖好被子。浴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衬得她越发瘦小,领口松垮,露出小半截同样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手冷汗,比打一场最艰难的并购战还要耗费心神。
现在,她就这样躺在他面前,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冷静、疏离、乃至愤怒,只剩下最原始的病弱与安静。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暂时失去所有尖刺的玫瑰,露出底下最娇嫩也最易伤的内里。
宋拂的目光,无法从她搭在小腹的手上移开。
三年前的真相,他今晚几乎和盘托出。野心,算计,与汪老爷子的交易,将她“保护”起来的自私考量……
唯独隐瞒了那最后一晚,南京夜雨中的,最卑劣、也最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
他记得太清楚了。那是他订婚前夜,也是他最后一次以“男友”身份去南京见她。父亲宋时钦的逼压,汪家的虎视眈眈,母亲明家的殷切期望,还有他自己那份不甘人下的熊熊野心……所有压力在那天达到顶峰。
暴雨如注,他开着车在沪宁高速上发了疯一样疾驰,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只用了一半多的时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她。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再见她一面。
那晚的佘粤异常沉默,看着他,眼睛里像蒙着一层灰,没有质问或哭闹,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令人心慌的平静。
他害怕那种平静,那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恐慌。他怕她下一刻就会开口说“宋拂,我们到此为止”,然后彻底走出他的生命。
所以那晚他异常粗暴,近乎发泄,也近乎绝望地索取。不只是心痛,不只是情绪失控。
没有措施。是他故意的。
在情动最深处,在他情迷意乱的那一刻,那个极其卑劣的念头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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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让她怀孕了呢?
这个念头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力。他知道她不会接受“情妇”的身份,他知道她骨子里的骄傲和清醒,一旦知晓他联姻的真相,必然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留住她。金钱、房子、所谓的“保护”,在她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他舍不得她,他害怕她离开。他像所有走投无路的赌徒一样,幻想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
孩子。
如果有一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绑住她?
一个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孩子,会不会成为最坚韧的纽带?
会不会让她犹豫,让她哪怕恨他,也无法彻底决绝地转身?
是不是就能在他不得不身处另一个婚姻牢笼时,给他一点关于未来的念想?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在那混乱的夜晚疯狂滋长。所以他放任了自己,甚至在她因疼痛而轻微挣扎时,用更深的吻和拥抱堵住了她可能出口的疑问或拒绝。
那一刻,他爱她,也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安于他给予的金丝笼,恨她为什么非要活得那么清醒独立,让他抓不住。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要用这样不堪的方式,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就那一次。他抱着侥幸心理,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他想,如果真有,那就是天意,是命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用血脉强行将他们绑在一起。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命运真的给了他这个“机会”。
更没算到,佘粤在得知他婚讯、心灰意冷之后,发现自己怀孕,做出的选择,不是用孩子来要挟他,不是留下这个可能牵绊她的“证据”,而是清醒决绝地独自一人走进了医院。
她没有告诉他。一个字都没有。
直到半年后,他从醉酒的周获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他才知道,在他精心算计着每一步棋、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他早已在不自知中,犯下了最不可饶恕的罪。
那个因为他自私卑劣的念头而意外降临的小生命,因为他那可笑的野心和算计,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承受了这一切的佘粤,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甚至,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坐在西郊别墅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湮灭。
浑身上下是灭顶的寒冷和空洞。他终于明白,他不仅弄丢了她,还亲手杀死了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唯一、也是最脆弱的联结。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为了那些肮脏的交易和野心周旋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经历了什么?
身体上的疼痛或许可以愈合,那心里的呢?
她当时,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告诉他?还是从始至终,都对他彻底绝望?
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成了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也是钉死他罪孽的、最沉重的一颗棺钉。
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是他先用算计和隐瞒,将她推入绝境。那个孩子本就是他卑劣私心的产物,是他试图用来捆绑她的工具。
她的选择,何尝不是对他最彻底、也最残酷的报复与切割?
这个秘密,他永远不能说出口。如果说今晚坦白的那些算计和不得已,还能用“形势所迫”、“年少无知”、“想保护她”来稍稍粉饰,那么这最后一层——他故意想用孩子绑住她——则彻底暴露了他当年爱意的扭曲与自私,暴露了他内心最阴暗不堪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这比任何商业阴谋、任何感情背叛都更让她不齿,也让他自己无法原谅。
“佘粤……”他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唤。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想要触碰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却又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他不配。
他甚至不配为她此刻无意识的保护姿态,流下一滴迟来的眼泪。
他就这样僵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钉在忏悔椅上的石像。目光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她沉睡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镌刻进灵魂深处。
宋拂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冰凉的木质边缘,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无声地滑落,迅速洇入深色的地毯,消失不见。
他最大的罪,不是当年的隐瞒与算计,而是在他最该珍惜她的时候,用了最错误、也最卑劣的方式去“爱”她。
而如今,无论他种多少玫瑰,学会做多少菜,如何小心翼翼地等待,那个因他而起的、未曾降临的生命,和那段她独自承受的冰冷与疼痛,都将永远横亘在那里,提醒着他曾经的愚蠢与不堪。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带着这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用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如何真正地、不带任何杂质与算计地去爱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
即使,她可能永远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宋拂才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但脸上已看不出更多情绪。
他拿出手机,走到外面的客厅,拨通了周获的电话。
“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有些沙哑,“让人送几套女士的衣服过来,从里到外,尺码……”他报出了佘粤三年前的尺码,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在这个基础上要小一个号码,要更……轻薄些的材质。款式简单,舒适为主,颜色……不要黑白,选些柔和的,米白、浅灰、燕麦色这些。再配一件保暖的开衫或披肩。内衣……也按这个尺码,面料要最好的棉质或真丝。”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甚至提到了拖鞋的款式和袜子。周获在电话那头一一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挂断电话,宋拂走回卧室门口,倚着门框再次望向床上的人。佘粤睡梦中翻了个身,那只原本搭在小腹上的手滑落到了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