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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44章 chapter.44

第44章 chapte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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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佘粤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开口问的却是,“三年前,为什么订婚、结婚,都不告诉我?”

不是胸针。是更久远、更沉重、也更深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伤疤。

宋拂心间猛地一凛,像被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最怕的,终究还是来了。不是胸针,不是现在,是那段他试图掩盖、修正、却永远无法真正抹去、也最不敢在她面前剖白的过去。

宋拂握着水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杯壁温热,却压不住心头骤然窜起的寒意。他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激烈的情绪,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的质问都更让他心头发沉。

“宋拂,”佘粤继续说道,语气算得上平淡,“我要的‘谈谈’,不是那枚胸针,是想听你说实话。”

她给了他选择。说实话,或者,继续隐瞒。而她的态度表明,如果继续隐瞒,那么今晚,以及之后所有的“时间”,都没有必要了。

佘粤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不耐。仿佛她有无尽的耐心,也仿佛,她早已预见了这沉默,并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令人窒息。

终于,佘粤极轻地吁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宋拂一眼,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没有迟疑。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

“因为告诉你了,你一定会走。” 宋拂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佘粤的脚步停在门前,手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她没有回头。

“而我舍不得你走。”宋拂的声音低了下去,破釜沉舟地坦诚,“至少那时候,我舍不得。”

佘粤终于转过身,背靠着门,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瞒着我,把我像个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藏在南京那栋种着枇杷树的老房子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让我从女朋友,变成你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情妇’,然后一边和汪家小姐举行盛大婚礼,一边每个月抽一两个晚上,去我那里……解决生理需求?”

“不是那样!”宋拂猛地抬高了声音,他被“情妇”和“生理需求”这两个词狠狠刺伤,“嚯”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发红,死死盯着她,“佘粤,你明知道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佘粤平静地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宋拂,当年我们吵了那么多次,现在我不想吵了。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为什么?”

宋拂看着她逼近的脸和眼底的寒意。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而他也厌倦了这长达数年的、自我惩罚般的隐瞒与迂回。

“和汪家联姻,不全是老头子逼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那时候,宋家看着风光,内里早就被掏空了一半。老头子想用我的婚姻换汪家的资金和航运渠道救命。我母亲那边,明家在香港的生意也遇到麻烦,需要借汪家的势。”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当然,我也有私心。我需要快速掌权,摆脱老头子的控制。汪家,是当时最好的跳板。”

佘粤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这些,她后来隐约猜到一些。

“汪若棠,还有她那个野心勃勃的二哥汪郁辜,甚至老头子,都以为这场联姻是宋家求着汪家,是我宋拂被逼无奈。”

宋拂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那是属于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宋拂,“他们不知道的是,当时汪家老爷子,七十二岁,重病在床,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怕自己还没断气,就被几个为了夺权红了眼的儿子‘安乐死’。他需要一股足够强、又足够聪明的外部力量进去制衡,稳住局面,至少让他安稳闭眼。”

佘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就是他选中的那股力量。”宋拂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我和汪老爷子私下达成了协议。我娶汪若棠,稳住宋汪两家的明面联盟,也给他一个介入汪家内部、压制他几个儿子的‘合理’借口。

“作为交换,他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支持,帮我最快速度在宋氏站稳,也帮我母亲稳住明家。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娶的,从来不是汪若棠,是汪老爷子手里那份‘遗嘱’和‘制衡权’。”

房间里只剩下他低沉嘶哑的叙述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至于你……”宋拂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汪老爷子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但汪郁辜他们不知道。把你在南京藏起来,不光是因为怕汪家或媒体发现……是因为,你是我当时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软肋。

宋拂抬眼看着佘粤,“汪老爷子捏住了你,就等于捏住了我,确保我这颗棋子不会反噬。我甘心被他拿捏,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动用他的力量,确保汪家其他人——尤其是那个对你起过心思的汪郁辜——不会注意到你,不会用你来威胁我,或者破坏这场脆弱的联盟。”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后悔:“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一旦知道我要和别人结婚,是为了这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你一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舍不得……佘粤,我那时候是真的舍不得。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把你护在那个院子里,等两年,最多两年,我就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好,干干净净地回到你身边。我连‘离婚方案’都在婚前拟好了……”

宋拂语无伦次,那些深埋心底的算计、布局、阴暗的权衡,此刻像溃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他告诉她,他算准了汪家内斗的时间,算准了汪若棠的性格和对自由的需求,算准了宋时钦死后自己可以完全掌控宋氏。

他需要两年时间,用一场“战略性联姻”为自己赢得喘息和壮大的空间。两年内,汪家不能动她;两年内,宋氏完成转型;两年内,他从一个被多方掣肘的继承人,变成真正的掌权者。然后,离婚、切割汪家、转身去追回她。

“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里。”他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苦涩,“我像个最精明的赌徒,算计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

佘粤全听懂了。原来那些日夜的等待,那些被刻意隐瞒的婚讯……背后是这样一盘冷酷、精密、将她完全排除在知情权外的棋局。她是是他必须深藏起来的“阿喀琉斯之踵”,是他用来与魔鬼交易的、不自知的“抵押品”。

一丝苦涩的笑意浮上佘粤的嘴角。

“你算准了一切,”她的声音很轻,字字凿在寂静的空气里,“宋拂。你步步为营……”

宋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看着她脸上那抹惨淡的笑,灭顶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

“你唯一没算准的,”佘粤继续说着,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是我会怀孕。”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宋拂脑海里彻底炸开。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用忙碌和悔恨覆盖的剧痛;得知真相后无数个日夜的自我凌迟;

深埋心底、从未敢在她面前提及半字的愧悔与恐惧;

在这一刻,全部因她这句平静的陈述,轰然决堤。

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他会让她在那个他最无力保护她的时刻,独自承受那样巨大的变故与痛苦。他没算到,她会那么决绝清醒地一个人走进医院。

在他为了那个所谓的“未来”在名利场周旋、在婚姻里扮演木偶时,他爱的女人正在经历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凌迟,

而他一无所知。

佘粤看着面前这个仓惶无助的男人。她想起他们之间,那近乎决裂前的最后一晚。

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粗暴。他像是要将什么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压力,都通过那种方式传递给她,或者,从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暖与确认。

没有措施。她记得自己提醒过,他却像是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在乎。

原来是在不在乎。是心乱如麻,是行将踏上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前,绝望的占有与标记。

也就是那一晚。她怀了孕。

佘粤忽然疲惫且苍凉一笑。

“宋拂,”她轻声说,声音飘忽,“你真是个……混蛋。”

这句平静的评判,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宋拂崩溃。他宁愿她打他骂他,也好过这样冰冷的、已然接受了事实的平静。

他看着面前这张在梦里辗转了千百回的脸,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深潭寒水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爱、悔、怕、求而不得的疯狂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枷锁。

他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向前,大步流星,一把将仿佛随时会化作烟雾消散的佘粤死死地拥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绝望恰如濒死之人抓住浮木。

那一刻,彷徨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浮木不是船,却重得像一座岛。

佘粤被他撞得向后踉跄,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剧烈的颤抖将她紧紧包裹。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脖颈间暴起的青筋,以及他落在自己发顶上滚烫而急促的呼吸。

宋拂闭着眼,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哽咽的声音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

“佘粤……我很想你。”

“这三年……每一天,每一秒……我都……”

“佘粤……佘粤……”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侧,声音闷在她肌肤和发丝,“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错了……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混蛋……”

他语无伦次,手臂收得更紧。

“这几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恨不得回去杀了当时的自己……”他的声音低哑破碎,滚烫的湿意渗进她肩颈的衣料,“我学着种花,学着做饭,学着不去打扰你……我试着变成你可能会喜欢的样子……可是没有用……我还是想你……想到要发疯……”

他说不下去了。滚烫的湿意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宋拂,那个被人私下称作“疯狗”只认一个主人的宋拂,此刻脆弱得像一个丢失了最珍贵宝物、终于找回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冷静自持,在她面前,在她轻飘飘一句“我怀孕了”的往事重提面前,溃不成军。

佘粤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脸颊贴着他的风衣面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擂鼓般失控的心跳,以及他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

颈窝处有温热的液体,缓慢地渗入她的衣料,烫得她心尖一缩。

她闭上眼,睫毛湿了。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拥抱和哽咽中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

她没有抬手回抱,只是放任自己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伤害、悔恨与思念的怀抱里,停留了片刻。

原来,剥开层层外壳,那些野心、交易、不得已,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这一句卑微的“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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