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昆明的午后依然带着夏末的余威。佘粤坐在副总裁办公室里,正对着一份澜沧江流域社区共管计划草案做最后的修改,内线电话响了。
前台说,有一份需要她本人签收的加急文件,送件人在楼下等候。
佘粤有些疑惑,最近并无特别紧急的私人邮件或文件。但她没多想,挂了电话,乘电梯下楼。
大厅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国际知名安保公司徽标的专用手提箱。
男人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让她在一份签收单上签字,手续一丝不苟,然后将手提箱双手递给她,微微躬身,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手提箱入手颇有分量,冰冷的金属质感。佘粤提着它回到办公室,心里那种不明所以的感觉更重了。她随手将箱子放在会客沙发上,看了眼时间,离下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还有半小时。她坐下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视线总忍不住飘向那个沉默的箱子。
这些年,宋拂并非全无“表示”。他也让人送过东西。古董包,生日的手链,还有他亲自送来的珍珠项链……那些东西,有的被她原路退回,有的搁置在角落蒙尘。
她的态度一直明确,不接受这种形式的馈赠。后来他似乎懂了,便也停了。像上次落在西郊别墅的电脑,他也是让周获悄然送到前台,不打扰,不现身。
那这个箱子……是什么?
会议时间到了,佘粤收敛心神,专注于屏幕那头的讨论。一个多小时的会议结束,敲定了几项关键的合作框架。合上电脑,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箱子。
这次她没有再迟疑。走过去将箱子提到办公桌上。找到锁扣,输入写在签收单背面的六位数密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是厚实柔软的黑丝绒内衬。在黑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枚胸针。
即使对珠宝并无狂热研究,佘粤也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朵以红宝石雕刻而成的玫瑰花。每一片花瓣都极尽舒展,层层叠叠。花瓣边缘镶嵌着细密的无色钻石。花心处,是几颗切割成泪滴形的粉红色蓝宝石,簇拥着中心一颗鸽血般艳红的椭圆形主石。黄金打造的花茎与叶片上,同样密镶着钻石,勾勒出精细的叶脉。
整件作品工艺登峰造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就能闻到玫瑰的炽烈香气,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它美得极具攻击性,也令人心惊肉跳。
佘粤看着这枚胸针,脑中电光石火般,猛地掠过一个片段。那是年初元宵节后不久,她在动物保护基地,偶然刷到的一条财经兼拍卖新闻,标题耸动:“神秘中国买家掷千万美金,拍下绝版红宝石牡丹胸针”。
新闻里提到了佳士得,提到了“Black Label Masterpiece大师系列”,还配了张不算清晰,但足以令人过目不忘的珠宝图片。
她当时扫了一眼,只惊叹于那天文数字的价格和珠宝本身的瑰丽,并未深想,更未将之与自身产生任何关联。
CHF 4,003,000。如果她没记错汇率,大约是……三千四百多万人民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提箱的盖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坐在办公椅里盯着那个银灰色的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反锁了办公室的门。重新坐回座位,她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了那个没有储存姓名的号码上。
铃声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很多人低声讨论着什么,还有隐约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喂?” 宋拂的声音传来,比平时略低,带着会议场合收敛的磁性。他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地方,背景杂音减弱了。
佘粤握着手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电话那头的沉默似乎让宋拂意识到了什么,他主动开口,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快递:“收到了?”
这句话,等同于承认。
佘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宋拂,”她的声音很稳,但能辨出一丝极力压制的微颤,“新闻上那个……红宝石玫瑰胸针,是你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宋拂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刻意的轻描淡写:“佳士得那边消息倒是灵通。喜欢吗?”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含糊其辞的反问,已经是答案。
喜欢吗?三千四百万人民币的喜欢?
佘粤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心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闷闷地发疼。这不是惊喜,是惊吓,是令人无所适从的沉重。
两个月前,上海机场,汪若棠抚着孕肚,笑着说的那些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他看起来斯文,其实就是跟疯狗一样,只认主人,其他人在他那里一概瞧不上。” 还有更早以前,在西郊别墅,他看着泳池边的玫瑰,用《小王子》做的那些晦涩比喻……
他一直是这样。从前以为爱是给房子、车子、最好的物质。现在,他学会了种玫瑰,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等待,可骨子里某些东西,似乎依然没变。他表达在意、愧疚、甚至表达他所谓的“爱”的方式,依然带着一种不管不顾、近乎偏执的隆重。
这枚胸针,美则美矣,却像一座用钻石砌成的华美而冰冷的囚笼。
他知不知道,这样的礼物,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是压力,是负担,是另一重无法轻易偿还的债。
“为什么?”佘粤问,声音很低。她想问的不仅仅是为什么送这个,更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电话那头,宋拂似乎顿了一下。为什么?
他想起八月那晚会所里令人作呕的一幕,想起那张酷似她的脸上写满的算计与廉价,想起自己那一刻的恍惚与随之而来的暴怒与……自我厌恶。
这枚胸针,早在年初就拍下,那时是元宵节,他无法坦然面对她,却又被思念啃噬,像个躲在暗处的收藏家,只能用这种匿名的方式,买下他认为配得上她的东西。
而八月之后送出,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惩戒,和一种近乎幼稚的宣告——
看,这才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那些拙劣的仿品,连她一片衣角都比不上。
但这些,他无法说,也不能说。
“没什么,”宋拂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点刻意的轻松,“正好看到,觉得适合你。”
正好看到?觉得适合?佘粤几乎要气笑了。三千四百万的“正好”,真是好大的“正好”。
会议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在低声提醒宋拂什么,他应了一声“稍等”,然后对电话这头说:“我这边还有个会要继续。东西你收着,不喜欢就放着。”
不喜欢就放着。他说得如此轻巧,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佘粤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箱子,又想起几个月前上海浦东机场遇到的汪若棠的身影。佘粤闭了闭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游泳池旁那粉白的玫瑰。
这枚胸针太沉重了。沉重到她必须做一个了断。
“宋拂,”她睁开眼睛,打断他可能挂断电话的动作,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连隐约的背景杂音似乎都消失了。宋拂大概走到了一个完全隔音的地方。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紧绷欲断。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个简单的字:
“好。”
-
十一月初的上海,雨丝细密。天色早早暗下来,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迷离破碎的光影。风很大,带着入骨的寒意。
宋拂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精品酒店顶层套房,远离他常出没的商圈,也避开了她工作相关的区域。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酒店后门不起眼的角落,
周获撑着伞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宋拂从车里下来。他穿了一身挺括的黑色羊绒风衣,衬得身形越发颀长。头发似乎新剪过,短了些,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眉骨,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面容的线条显得格外深刻,也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他抬腕看了眼表,七点过五分。
酒店门被打开了,一道纤长身影从酒店侧门快步走出。佘粤穿了一身梅洛红的西装套裙,颜色像陈年的葡萄酒,在湿冷的夜色里沉淀出一种沉静的艳。
她似乎刚结束会议不久,脸上还带着职业性的沉静,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唯有唇上一点自然的红润。夜风裹着雨丝扑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宋拂立刻大步上前,伞面稳稳地罩住她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丝。另一只手,他几乎同时将臂弯里搭着的深灰色羊绒披肩展开,不容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询问,熟稔至极。
佘粤脚步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她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去整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披肩,只是任由它搭在肩头,面色寡淡地道谢。
“走吧,房间准备好了。”宋拂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他虚揽着她的肩,将她护送到车边,拉开车门。
车子无声滑入雨夜。车厢内暖气开得足,两人都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佘粤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侧脸沉静。宋拂的视线落在前方,但余光里全是她纤细的轮廓。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雨汽的冷香。
酒店顶层的套房,私密性极佳。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精致的菜品,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掐着她会议结束的时间准备的。
“先吃点东西。”宋拂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开完会就过来,肯定饿了。”
佘粤确实饿了。下午连着两场会议,晚上这场谈话又耗人心神。她没有推辞,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蜜瓜。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宋拂吃得很少,只是偶尔动筷,目光大部分时间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身上。
他以为,她主动要求“谈谈”,首要的,必然是那枚价值不菲、来意莫名的红宝石胸针。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该如何解释,如何将那份混合着愧疚、补偿与偏执占有欲的心意,包装得稍微不那么具有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