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女孩进来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步伐很轻,径直走到宋拂身旁的茶几前,放下果盘。然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微微侧过头,看向沙发上闭目的男人。
包厢顶灯的光线柔和,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其出挑,也极其微妙的脸。
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略带上挑弧度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甚至唇线……乍一看,竟有八分像佘粤。不是完全的复刻,而是一种精心的模仿。
发型是类似佘粤常梳的低马尾。穿着也是简洁的米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努力向那种清冷知性的风格靠拢。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身高矮了约莫两三公分,骨架更纤细些,少了几分佘粤身上柔韧的力量感。
最重要的是神态,女孩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和刻意的驯顺,完全没有佘粤那种仿佛与生俱来冷静与距离感,
那是她哪怕在情动时刻也未曾完全消弭的自我疆界。
宋拂在女孩靠近时便已察觉,他睁开眼,目光有些因酒意而迟缓地落在女孩脸上。
那一瞬间,周获后来回想,觉得老板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恍惚。酒精模糊了细节,放大了那七八分的相似。
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宋拂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女孩捕捉到了这瞬间的恍惚。她似乎受到了鼓励,又或者是接到了必须完成的指令。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弯腰的姿势,又往前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刻意的气音:“宋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我帮您按按头?”
说话间,她身上那股甜腻的、与佘粤常身上截然不同的香水味飘了过来。同时,她的手竟然试探性地朝着宋拂的太阳穴伸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
宋拂眼底那点恍惚如同被疾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暴戾的清醒。那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冷剑,直直刺向女孩因靠近而放大在他眼前的脸。
“滚开。”
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酒意有些低哑,但里面的寒意和厌恶,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女孩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刻意营造的柔顺表情也凝固了,露出一丝惊慌。
但宋拂的动作比她反应更快。他甚至嫌弃到没有用手去推她,目光冰冷地扫过茶几,落在旁边那瓶刚刚开席时他亲手倒过一杯的罗曼尼康帝上。深红色的酒液在醒酒器里剩下大半。
他没有丝毫犹豫,抄起那只沉重的醒酒器,手腕一抬,将里面剩余至少价值六位数的酒液,对着女孩的胸口和脸,兜头浇了下去!
深红的酒液如瀑泻下,瞬间浸透了女孩米白色的丝质衬衫,染出一大片刺目污渍,顺着她的脸颊、头发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
浓醇的酒香混合着女孩身上甜腻的香水味在空气中炸开。
女孩彻底呆住了,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拙劣玩偶,满身猩红,脸上精致的妆容被酒液冲花,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羞耻,连尖叫都忘了。
就在这时,周获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刚准备好的蜂蜜水。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他跟在宋拂身边多年,见过他谈判桌上的雷霆手段,见过他清理门户时的冷酷决绝,但像这样直接、粗暴、近乎失态的暴怒,尤其是针对一个女人,周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上一次隐约类似的情形,还是多年前,有人不长眼在饭局上拿佘粤开过火的玩笑,被宋拂让人请出去后再也没在上海滩露过面。
场面堪称难看。满地狼藉的酒液,呆若木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孩,以及沙发上那个人已经慢条斯理放下空醒酒器、拿起旁边干净餐巾慢擦着手指。
宋拂脸上的酒意似乎被刚才的举动驱散了不少,只剩下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他甚至没再看那女孩一眼,仿佛她只是不小心被酒泼到的家具。
“宋、宋先生……”女孩终于回过神,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不知是吓的还是羞愤。
宋拂擦手的动作停住,抬眼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恍惚或暴怒,只有深沉且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瑕疵程度。
“谁让你来的?”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是赵总,赵总说……”女孩语无伦次。
“赵总。”宋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讥诮地扯了一下嘴角。原来是那个在北京饭局上,贴近佘粤说话的老东西,当时他就隔着人群看着。
看来是有人捕风捉影,自以为窥见了什么,便急不可耐地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来投其所好,或者更恶毒一点,是想捏个把柄?
“回去告诉赵辛含,”宋拂将擦手的餐巾随手扔在浸满酒渍的地毯上,“他打错了算盘。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碰,更不是他能拿来当筹码的。”
“还有,再用这种下作手段,我不介意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照顾’。”宋拂看着门边的方向,目光沉沉。
话毕,他站起身,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女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湿透的裤脚绊倒。
“还有,赝品也配学她?”宋拂最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堆令人不悦的垃圾,“东施效颦,只会自取其辱。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立原地的女孩和满室狼藉,径直朝门口走去。经过周获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处理干净。另外,通知下去,和赵氏在东南亚、东亚的所有合作项目,重新评估,无限期搁置。”
周获心头一凛,立刻垂首:“是,宋总。”
宋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伐稳得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只有周获知道,老板此刻胸腔里燃烧的怒火,远未平息。那不仅仅是对王总拙劣贿赂手段的厌恶,更是对有人竟敢用一个拙劣的仿冒品来试探、亵渎他心底那份唯一且不容丝毫玷污的情感。
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将“佘粤”明码标价般地送到他面前,试图置换利益。这无疑是在宋拂最深的逆鳞上狠狠剐了一刀。
他能忍住没当场让人把那女孩和赵总一并请出上海,已经是近年来修身养性、顾及大局的结果了。
但“疯狗”终究是“疯狗”。平时收敛爪牙,温文尔雅,不过是因为没有碰到真正让他觉得被冒犯到底线的人和事。一旦触线,那獠牙与利爪,依旧锋利如昔,且睚眦必报。
周获看着满地猩红和瑟瑟发抖的女孩,无声地叹了口气。赵心含那老头子这次,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不,是拍到了老虎的屁股上。
老板心里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岂是这些蝇营狗苟之徒能够揣摩和染指的?用这种方式来投其所好,简直是最大的愚蠢和亵渎。
周获拿出手机开始冷静地拨打电话,安排人过来清理现场,并“送”这位可怜的替身女孩离开。
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如何执行老板那句“无限期搁置”的命令,并将此事的影响和警告,精准地传递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今晚过后,圈子里大概又会悄悄流传起关于宋拂“脾气”的新故事,以及一个更加明确的信号:
那位远在云南的佘小姐,是宋拂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与禁区。任何试图在这上面做文章的人,都要做好承受他全部怒火和报复的准备。
走出会所,夜风一吹,带着黄浦江的潮湿水汽。
宋拂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仍在剧烈起伏,那股愤怒、恶心与被冒犯的暴戾情绪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久久没有按下。
他想听她的声音,哪怕一句,来冲刷掉方才那令人作呕的一幕。但他更知道,此刻打过去,他怕控制不住语气里残留的戾气。
最终,他只是点开了相册里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有媒体抓拍的她工作的侧影,有Chord门店里和弦玫瑰的特写,还有一张,是很多年前,她睡着时他偷拍的模糊轮廓。
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轮廓,眼底翻腾的暴戾才一点点被逐渐平息。
还好,那不是她。幸好,那不是她。
夜色渐深,车窗外霓虹闪烁。宋拂收起手机,对前排吩咐:“回西郊。”
他需要去看看那些玫瑰。在属于她的花香里,平息胸腔里燃起的无名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