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不置可否,笑意更深了些,几乎要从眼角漫出来。他像是回味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刚刚那个窄小但整洁的厨房,她系着那条素色格子围裙,背对着他忙碌的身影,腰间那个利落漂亮的双层蝴蝶结……
车子开出去一段,宋拂似乎从那种微醺般的回味里稍稍清醒。他下意识抬手,习惯性地想去松一松领带。指尖触到衬衫领口,才想起领带早不知丢在酒店哪个角落,这几天都没系。
他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前方。开车的周获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提花暗纹的领带,打的是标准的温莎结,挺括周正。
宋拂的视线在那条领带上停留了两秒。周获立刻感觉到后脖颈有点发凉。
“周获。”宋拂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在。”周获应道,心里警铃微作。
“前面找个商场,或者……卖饰品配件的店,还没关门的那种。”宋拂吩咐道,语气自然得像让他去订份文件。
周获有点懵:“您需要买什么?” 这大晚上的,还是回酒店路上,老板突然要逛街?
宋拂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依旧落在周获那条无辜的领带上,慢条斯理地说:“一条丝带。女士用的,不要太花哨,缎面或者真丝,宽度……大概这么宽。”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约莫一指到两指的宽度。
周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向老板。宋拂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罕见的专注,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丝……丝带?”周获确认道,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把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和任何商业谈判、慈善项目、甚至私人礼品需求联系起来,未果。
“嗯。”宋拂点头,耐心似乎耗尽了点,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点,商场都关了。”周获想了想。“便利店没有。精品店也关了。要不明天——”
“你下车去找。”宋拂打断了他,他想现在就要,等不到明天。
周获把车停在路边,正要推门下车,宋拂在后面又开口了。“找不到的话——”他压低声音,甚至是威胁的口吻,“找不到的话,你的领带借我用一下。”
周获叫苦不迭,他今天早上对着镜子打了三遍才满意的这条爱马仕提花领带!他新买的!
“……好的宋总,我看看附近哪里还营业。”周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果断打转向灯变道。什么菌子火锅,什么下班休息,在保住心爱领带面前都不值一提。他算是明白了,老板这哪里是心情还不错,这分明是春风得意以至于行为反常。
二十分钟后,周获拿着一只印着某轻奢品牌logo的纸袋回到车上,面无表情地递到后座。
“多少钱?”
周获报了数字,很小,比他一顿饭钱还小很多。宋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周获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转账,金额是丝带价格的二十倍,备注写了三个字:“领带钱。”
周获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去,发动引擎。
“宋总,”他顿了顿道,“那条领带我真的很喜欢。”
宋拂没接话,伸手去拆解包着丝带的盒子。里面躺着两条丝带,一条是质感很好的香槟色缎面,一条是墨绿色真丝,宽度都符合他的要求。
“绿色那条。”宋拂抽出墨绿色的真丝带,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表面,似乎还算满意。他把纸袋放到一边,然后,在周获从后视镜里偷偷窥探的目光中,拿出了手机。
周获以为他要处理邮件或信息。但很快,他听见后座传来一阵绝不该出现在老板身上的、类似教程视频的背景音,中间还夹杂着几下手指摩擦布料的窸窣声。
周获忍不住,等红灯时飞快往后瞟了一眼。
就看见他们那位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冷峻深沉的老板,正微微蹙着眉,低着头无比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双手捏着那条墨绿色丝带的两端,正在尝试打结。
动作略显笨拙,甚至有点手忙脚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神情严肃得仿佛在拆弹,或者说在解一道世界级数学难题。
红灯变绿。
周获赶紧收回视线,专心开车,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后座的动静。
轻微的呼气声。
丝带摩擦的细微声响。
暂停,然后是视频被拖回重放的提示音。
更用力的、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摩擦声。
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成功了一小步的“嗯”。
周获简直想给自己点根蜡。他大概猜到了。能让宋拂在车里、用手机现学、笨手笨脚折腾一条女士丝带的,天底下恐怕就只有那位了。
后座,宋拂正跟丝带较劲。视频里的演示清晰易懂,但真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双层蝴蝶结……他记得很清楚。刚才在厨房,她背对他时,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的就是这种,繁复又精巧,衬得那截腰肢不盈一握。
更早以前……那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无数次的耳鬓厮磨间,昏暗光线里,她侧身去解,或是他俯身去寻,指尖碰到过背后类似的、光滑的丝质系带,也是这样的结。他向来擅长拆解,无论是复杂的商业结构,抑或是……这些小小的亲密束缚。但系上?他从未试过,也觉得没必要。
此刻,柔软的丝带在他指间滑来滑去,完全不听话。第一个环总是松松垮垮,第二个环叠上去时,第一个就散了架。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重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香槟色的路灯灯光一道道掠过车窗,在他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上明明灭灭。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后,终于,一个勉强成形,虽然谈不上美观但结构基本正确的双层蝴蝶结在他掌心诞生了。
两边带子长短还不太一致,形状也有些歪扭,但终究是系成了。
宋拂盯着掌心那个墨绿色的、皱巴巴的成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一边的环,缓缓地向外一拉——
“哗啦。” 蝴蝶结瞬间散开,丝带恢复成柔软的两条,安静地躺在他手里。
他看着,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真实无比的弧度。眼底那点光,比车窗外的霓虹更亮。
没关系。他想。会拆,自然也能学会系。一次不会,就十次。十次不会,就百次。
总有能系得和她一样好的那一天。
前排,周获目不斜视地看着路面,心里默算着这个月的奖金要不要提前申请。
后座,宋拂将那条被他折腾得有些发皱的墨绿色丝带仔细叠好,收进了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苦战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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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上海,白天长得不像话。会议冗长,议题围绕着一块地皮的收购,数字和条款在冷气过足的会议室里碰撞。宋拂坐在主位,听着下属的汇报,手指间一支未点燃的烟慢悠悠地转着。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声微弱却持续,是管家老穆。
宋拂抬手打断了正在发言的项目总监。满桌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宋拂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宋先生,”老穆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您种在泳池边的那几丛玫瑰……开花了。”
宋拂转着烟的手指停住了。窗外的夕阳正缓慢下沉。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没发出声音。
“开了几朵,颜色很特别,粉白渐变,边上有点……像奶油晕开的黄。”老穆描述得不算专业,“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您看看?”
“嗯。”宋拂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哑。他挂断电话,几乎是立刻,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他点开微信,老穆发来四五张照片。
点开第一张。夕阳的余晖是天然的滤镜,墨蓝色的泳池水泛着粼粼的光,而池畔那一排曾经只是光秃秃枝条的植株上,绽开了花朵。照片是近景,焦点对在一朵半开的花苞上,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是极淡的粉,向内渐变成柔和的乳白,最中心的花心处,透出一点点极浅的鹅黄。
第二张,镜头拉远了些,能看到好几朵花错落开着,有的已经完全绽放,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雍容却不艳俗;有的还含着苞,羞怯地低垂着。
宋拂久久地看着屏幕上的图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电话让老板如此失态。周获站在他侧后方,目光掠过手机屏幕,看到了那抹柔和的粉白色,心下微微一叹。
“今天就到这里。”宋拂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刚才开会时更平静些,但语速比平时快,“后续细节邮件同步,陈总监,报告明早放我桌上。”
他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径直朝门口走去。
“宋总,晚上和……”
“推了。”宋拂头也没回,声音落在身后。
从市中心到西郊的别墅,平时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今天偏偏遇到高架上有事故,车子像蜗牛一样往前蹭。宋拂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将手机屏幕按亮,熄灭,再按亮,反复看着那几张照片。
窗外的霓虹灯流光开始涌入车厢,照在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忽然有些忐忑不安,他在怕什么?怕它们不开花?还是怕它们开了花,而她永远不知道?
车子终于驶入寂静的私家车道,穿过庭院,停在主建筑前。老穆已经等在了门口,他是个六十岁上下的清瘦男人,穿着熨帖的灰色制服,表情恭谨。
“宋先生。”
“花呢?”宋拂下车,脚步未停。
“在池边,开得正好。”老穆引着他往侧边走。
绕过主屋,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草坪,泳池在暮色中泛着深蓝色的微光。而沿着泳池一侧,特意砌起的一长条白色花槽里,那些去年六月栽下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枝条,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深绿色的叶片厚实油亮。
宋拂的脚步慢了下来。
空气里有晚风送来的甜香,不像寻常玫瑰那样馥郁袭人,更幽微、混合着蜂蜜与茶的气息若有若无。
他走近,在花槽前蹲下身。这个角度,看得更真切。
花朵比他想象中更多,不止照片上那几朵。它们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向着渐暗的天空,有的微微侧向水面,还有的藏在叶间,只露出半张脸。
颜色也并非千篇一律,有些偏粉多一些,有些更白;那抹奶油般的黄晕,在每一朵花上都有细微的差异。
晚风拂过,花朵和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