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最近那朵完全盛开的花瓣时,又停住了。怕碰坏了。
他种下它们时,像个笨拙的赌徒,押上时间、金钱、最好的土壤和照料,却不知道能赢回什么。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会不会看到玫瑰。
老穆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平日里冷静自持、甚至有些淡漠的雇主,此刻蹲在一丛玫瑰花前,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虔诚。
他想起这一年来,宋先生偶尔深夜归来,会独自在书房待很久,有时也会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这片黑黢黢的苗圃方向,沉默地抽烟。
也想起他最初种下这些玫瑰时,对照着说明书和视频,笨拙地松土、施肥、修剪,手上沾了泥也浑然不觉的样子。那不是富豪闲来无事的消遣,那更像是一种沉默的修行。
宋拂维持着蹲踞的姿势,看了很久。天空彻底变成了深蓝色,泳池底的灯光自动亮起,幽蓝的光映着那些在夜色中绽放的花朵。
忽然之间,许多年前翻阅过但当时只觉得是孩童呓语的句子,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继续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它们之所以独一无二,并非因为品种名贵,颜色稀有。而是因为,从挑选苗株的那一天起,他想的就只是她。
等待花开的每一天,焦灼与期盼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以为爱是给予物质,是划定领地,是强势的拥有。后来才明白,爱也可能是沉默的灌溉,是无言的等待。
花开了,现在他有一院子的和弦。
可是他独一无二且骄傲的玫瑰却被他愚蠢地弄丢了。
夜风吹过,带来更浓的花香,也带来更深沉的凉意。宋拂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静静绽放的花朵。
“开得很好。”他对一直静候在旁的老穆说,声音平静,“辛苦你了。”
“是花自己争气,宋先生。”老穆谦逊地回答,顿了顿,又问,“要剪几枝插瓶吗?放在书房或者卧室?”
宋拂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那些在晚风中轻轻颤动的花朵。
“不用了。”他说,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屋走去,声音融进夜色里,“让它们长在那儿吧。”
看过了,知道它们为他开过了就好。
至于剪下来,摆放在没有她的房间里,那太像一种哀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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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上海,Chord的店员们忙了一整天。不是节日,不是周末,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店长在早会上说,今天进店的每一位女性,送一支和弦玫瑰。
店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问是什么活动,店长说没有活动,就是送。有人嘀咕,老板是不是钱多了烧的。店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全国一百多家Chord门店,送出了几万支玫瑰。粉白色的,花瓣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胭脂色,用米白色的丝带扎着,系了一个蝴蝶结,两边的耳朵一样大,尾巴一样长。女人们接过去,有人惊喜,有人意外,有人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写着“今天不是节日,但收到了花”。
店员们微笑着递花,没有人解释为什么。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店长说送,就送了。老板说送就送了。
女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六月的某一天,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坐在泳池边上看着自己种了一年的玫瑰开了花,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的玫瑰开了。”
佘粤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崇明岛的江堤上。长江入海口的调查做了三天,水样、底泥、浮游生物,每天从早忙到晚。
她蹲在堤坝上,把采好的水样装进保温箱里,手套上沾了泥,头发被海风吹散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装水样。旁边的同事问她晚上回市区吗,她说回。同事说一起吃饭,她婉言拒绝了。
回程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崇明岛的农田在暮色里铺着,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今天我的玫瑰开了。”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窗外掠过一大片粉色夹竹桃,在暮色微风里开着。
傍晚回到市区下榻的酒店,是浦东一家注重设计的商务型酒店,低调,不惹眼。她将采样箱和资料送回房间,换了身轻便的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准备去地下一层的餐厅简单解决晚餐,然后回房继续工作。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弥漫着汽油、尘埃和冷气混合的味道。佘粤拎着电脑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带着规律的节奏。
然后,她的脚步缓了半拍。
前方不远处,一根承重柱的阴影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车身光洁如镜,车型并不罕见,但那个车牌号——沪A后面跟着的几个数字字母组合——像一枚生锈的钉猝不及防地楔入她的视野。
是宋拂的车。而且,不是周获常开的那辆。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轮廓,指间似乎有一点猩红明灭,很快又熄灭,一缕极淡的烟雾逸出窗外,迅速被停车场的换气系统吞噬。
佘粤的脚步停了。她站在距离车子七八米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后退。空气仿佛凝滞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辆车,握着电脑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想起昨天傍晚时分,手机里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简短信息,没有称呼、落款,只有一行字:「今天我的玫瑰开了。」
她想起昨天傍晚时分,手机里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简短信息,没有称呼、落款,只有一行字:「今天我的玫瑰开了」她当时正在整理数据,扫了一眼,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终究只是锁上了屏幕,没有回复。
没想到,仪式感的尽头,是真人坐在车里,等在这昏暗沉闷的地下室。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像粘稠的胶质。佘粤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没动,车里的男人似乎也极有耐心,没有下车,也没有驱动车子离开的意思。
那半降的车窗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抑或一个对峙的关口。
最终,佘粤微微吸了口气,她抬步继续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步速与之前无异,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辆黑色的车只是停车场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与奔驰车平行错过的瞬间——
“咔哒”一声轻响。
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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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驶的车门敞开,风自由来去的地方,像一封沉默的邀请函,也像一个凝滞的豁口。
车内没开灯,昏暗中只能看到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
佘粤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车内。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平静无波,“你怎么来了。”
宋拂没有立刻回答。
“上次你说,看情况。”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和空旷停车场有轻微的回响,比平时低沉些,“现在,还作不作数?”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只是坦然地提起那个随口一提的约定。
佘粤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的孔雀石手表上,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随即,她抬眼,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轻轻勾了一下嘴唇,眼底有些揶揄的神采。
“现在去看花?”她问,语气平淡,但尾音有微妙的上扬,“宋总,不怕娱记了?”
宋拂明显怔了一瞬。看着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心神徜徉。她在逗他。她问他不怕娱记了。她在逗他。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来没有逗过他。
然后宋拂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重新认识她。
“佘粤,”他念她的名字,比平时慢,“你现在……会开玩笑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又像小心翼翼的试探。从前的她在他面前,情绪总是包裹在冰层之下,热烈时有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冷淡时又像万年不化的雪山。这样带着点刺、却又并非全然冰冷的调侃,很少,几乎没有。
“你以前也不会种花。”佘小姐彻底贯彻她的“礼尚往来”,毫厘不让。
宋拂失笑,没有接这句话,目光锁着她的眉眼,给她上一句话答案,
“他们不敢。”
宋拂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坦然地迎着她:“娱记。他们不敢。”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笃定并非来自于嚣张,而是源于已然稳固,无需再向任何人证明或隐瞒的地位与掌控力。那些需要顾忌“花报”、需要解释“汪小姐”的时光,已经被他彻底抛在了身后。他不再是谁的傀儡,也不再是谁需要遮掩的“情夫”。
站在他面前的是宋拂,只是宋拂。
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从车顶流泻下来,在他侧脸打下清晰的明暗交界。佘粤看着他,空气再次安静。
两道视线穿梭交汇,在空气里旗鼓铮鸣,谁也不肯低头。
最后她什么也没再说,“走吧。”
佘粤抬手将有些滑落的电脑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住敞开的车门框,俯身,坐进了副驾驶座。动作流畅,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拘谨,仿佛只是上了一辆普通的网约车。
宋拂还在站在原地,似乎没预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走不走?”副驾上的人颜色款淡。
宋拂无声笑了一下,退后几步,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大步流星朝车子走去。
他亲自开车,副驾驶上的人眼睛微微阖着,仪表盘的光影影绰绰地落在她皎洁的面上,给她笼上一层薄薄的水晶面纱。
驾驶座上的人屏息凝神告诉自己要好好开车,然而理智拗不过本能似的还是频频侧向旁边。
她坐在他身边,单是喘息就会让他心安很多。
此刻,副驾驶上的人握着电脑包的袋子,一片薄冰笼罩,自觉好像是溺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