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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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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昆明,蓝楹花肆意地满天满地、翻天覆地。宋拂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会议中心玻璃幕墙的缝隙里斜进来。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规整的温莎结。

紫色蓝楹花瓣随风纷纷而来下,落在肩膀上,他瞥了一眼,没管。大步流星地行了几步,花瓣在他身后扑渐了一地,风光霁月的男人此刻倒像是花雨里翩然而落的。

周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子不疾不徐。

只能说,小宋总今天心情不错。

这个局宋拂等了两个月。宋氏慈善基金与环保口的对接会。没有人知道这中间有多少通电话、多少份方案、多少次“刚好”,连周获都不知道全部。

宋拂走上去往会场的台阶,脸上没有表情,大步流星地稳稳当当朝会场走去。

会场里人不少。主办方很重视这次对接,毕竟宋氏慈善基金在环保口还没投过这么大的项目。几个负责人早早就到了,站在门口迎客。宋拂进去的时候,有人迎上来握手寒暄,引他到前排的位置。

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听见了熟悉的高跟鞋声。

他转过头,此刻门恰好被轻声推开。

最先进来的是项目协调方的一位女士,侧身引着后面的人。然后宋拂点着桌面的笔尖微微顿住了,那一刻没有人察觉到他呼吸一滞。

佘粤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西装套裙衬得身形挺拔又利落。长发挽成了一个光滑的低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颈间只有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坠着一颗浑圆莹润的珍珠,静静贴在她的锁骨下方。

除此之外,佘小姐再无多余装饰。

唯有左手腕上,一块方形表盘的腕表,表带是浓郁的孔雀石绿色,在她抬腕与引路的女士轻轻一握时,那抹绿便盈盈一闪。

宋拂有一瞬间失态地近乎目不转睛。

此刻的她是一种剥离了过往所有旖旎与昏黄月色、彻底曝晒在阳光下锋利的专业。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名贵瓷器,光可鉴人,也冰冷静止。

金发碧眼的谢尔来着一身浅蓝色的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走到她旁边把咖啡递给她。

谢尔来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跟她说话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很温和。

宋拂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转过身往会场里走。周获跟在后面看了谢尔来一眼,又看了宋拂的背影一眼,显然陷入了沉思。

谢尔来的背调是周获亲自做的,不假人手。某国驻华机构环境项目的负责人,去年在上海的咖啡馆里见过他,那个时候他就会给佘粤倒水,态度殷勤至极。

宋拂也记得他,谢尔来谢尔来看向佘粤的眼神,欣赏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会议开始了。主办方致辞,项目方汇报,专家评议。一个一个地过,每一段都有时间限制,没有人拖堂。

佘粤发言的时候是会议的第三个环节。她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投影幕旁边,珍珠坠子垂在锁骨中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晃动,搅动一抹阳光。

“长江流域河豚保护项目,去年放流十二万尾,成活率比前年提高了七个百分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需要麦克风,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见,“今年的重点是栖息地恢复。我们在上游做了三个人工产卵场,监测数据来看,已经有野生种群开始利用这些区域。”

佘粤点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的图表换了一张。她侧过身指着上面的曲线,“这是去年和今年的对比数据。红色是野生种群的数量,蓝色是人工放流。可以明显看到,野生种群的回升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了大概两年。这说明,栖息地恢复比单纯放流更有效。”

有人举手提问。她停下来看着那个人。问题问完了,她想了想,“您说得对,上游的水质确实是一个变量。但我们在做产卵场选址的时候,已经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了。我们选了三个水质监测站附近的位置,数据可以实时回传。如果水质出现波动,我们会暂停放流,等到指标恢复正常再继续。”

提问的人点了点头。她又等了一下,看没有人再举手才继续说下去。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稿,不看翻页笔上的提示,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人。

宋拂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她说的那些数据、方案、监测点、成活率,他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他以前不知道她开会的时候是这样的。他只知道她在海关开会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他今天才知道她站在台上,被十几个人看着也能这么稳。

她的手腕有时会随着讲解的动作微动,那抹孔雀石的绿,便在她白色的袖口间若隐若现。

发言结束了,她说了声“谢谢”。台下有人鼓掌,她也跟着点了一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谢尔来把她的水杯推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会议继续。下一个议题是资金分配。有人提到了宋氏的公益基金。宋拂发言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他把麦克风压了压,沉稳开口,“宋氏的公益基金,今年在环保口的预算比去年增加了一倍。河豚保护项目是重点考察对象之一。我们看重的不是短期成果,是这个项目有没有可持续性。从目前的数据来看,答案是肯定的。”

宋拂略微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具体的合作方式,宋氏持开放态度。可以是资金支持,可以是资源对接,也可以是技术共享。我们不做硬性要求。”他看了一眼台下。“我们的原则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宋氏出钱,不出主意。主意应该由一线的人拿。他们比我们更知道钱花在哪里最有用。”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午餐。佘粤没有去。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谢尔来跟在后面帮她推开门。佘粤似乎说了什么,但没有回头。

宋拂坐在位置上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等她走出去了,才站起来跟主办方握了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往外走。

下午的会议议程紧凑,结束时已近黄昏。阳光变成了金红色,透过窗户,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人群陆续散去。宋拂被两位负责人多留了片刻,讨论了几句后续合作备忘录的细节。等他终于脱身带着周获走向停车场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停车场空旷,车辆稀疏。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银灰色保时捷。

眼下车门开着,佘粤背对着他的方向,微微弯着腰,似乎在看车底。但很快,她蹲了下来,A字裙的款式显然让她动作略微勉强、不便。她一手扶着车门,身体压得很低,头偏向一侧,目光在地面搜寻,另一只手似乎想探向车底深处,又碍于裙摆和姿势无法够到。

宋拂脚步未停,但有人比他更快。

旁边一辆越野车的车门打开,谢尔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显然也看到了佘粤的困境。

“佘,需要帮忙吗?”谢尔来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但很清晰。

她摇了摇头,把裙摆拢了拢,蹲下来自己又摸了一遍。这次摸到了,她把手从座位底下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样很小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那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没有让谢尔来看见。

佘粤跟他说了句话,只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谢尔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上。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那辆深色的路虎从她旁边驶过去。

佘粤站在车门旁边,把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张开,掌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站了两秒钟,弯腰把包从副驾驶座上拎出来放在车顶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口红、纸巾、名片夹、一支笔、一个充电器、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没有。

她把东西装回去,把包放回副驾驶座上。她站在那里,手搭在车门上,然后她坐进驾驶座。

银灰色的车从车位上驶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见他。

停车场重新安静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收拢,天色转为一种沉静的靛蓝。路灯还没亮起,视线有些模糊。

宋拂这才从柱子后走出来,径直走到佘粤刚才停车的位置。他低下头,目光仔细地扫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地上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一点碎屑,一颗小石子。

“宋总?”周获跟过来,有些不解。

宋拂没回答。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蹲了下来——昂贵的定制西装裤料瞬间贴合在水泥地面上。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地面,从车尾原本停放的位置,一点点向外、向角落探寻。灯光昏暗,他不得不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近地面,侧着头,借助远处建筑物透出的微弱光线仔细查看。

周获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在旁边蹲下帮忙寻找,“宋总,掉了什么?我来找。”

“一颗珍珠。”宋拂的声音因为动作钳制显得有些低沉,“很小。”

周获不再多问,两人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无声地搜寻。时间一点点过去,宋拂的指尖沾上了灰尘,笔挺的西装肩背在蹲姿下绷出褶皱。他极有耐心,范围从车底扩大到旁边两个车位的缝隙、排水沟的边缘……

就在周获觉得希望渺茫,准备建议用车载照明或者明天再来时,宋拂的动作停住了。

在靠近墙角与地面相接的一条不起眼的缝隙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柔光几乎被阴影吞没。宋拂用手指小心地拨开旁边的砂砾,将它捻了起来。

很小的一颗珍珠,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静静躺在他沾了灰的指腹上。光泽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主人肌肤的温度,链子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在勾挂中断裂了。

宋拂将它轻轻拢在掌心,站起身。膝盖处的裤子上,留下了明显的灰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就着最后的天光,又看了看掌心那一点微光,然后,合拢手指。

“走吧。”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周获默默起身,替他拉开车门。车子驶离停车场,汇入昆明街头的车流。宋拂靠在后座,一直握着拳,掌心贴着裤缝。

“周获。”宋拂忽而叫他。

“在。”

“那个公益项目,你跟她们对接。有什么需要,直接报给我。”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好。”

车窗外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地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

宋拂来敲门的时候,佘粤正在给猫开罐头。她听见门铃响愣了一下。这个点,以往没有人会来。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此刻寂静。外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很高,肩膀很宽,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好像拎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那个侧影,大概两秒钟,把门打开了。

宋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着。头发比上次在昆明见的时候短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他手里拎着一个深紫色的纸袋,没有logo。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要进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看了他一会儿,“进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

宋拂跟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质感和她的棉拖鞋不一样。猫从厨房里冲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弓着背,尾巴炸起来看着这个陌生人。

宋拂蹲下来伸出手,猫往后缩了一步又往前探了探鼻子,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转身跑了。他站起来站在客厅里,佘粤看了一眼他的脚,“没有拖鞋。”

“没事。”他站在那里,皮鞋踩在她擦干净的木地板上,有点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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